四月十八这日，锦心阁挂出了“歇业一日”的牌子。

铺子后院却比往日更加热闹，玲珑正指挥着青黛和几个绣娘布置雅间。原本堆放布料的房间被腾空，挂上了苏家新染的月影纱，日光透过纱幔洒进来，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。

“那几盆兰花摆到窗边去。”玲珑指着角落的花盆，“对，就那儿，斜着放才好看。”她又转身检查长案上陈列的衣裙，每一件都用精致的木架撑起，旁边还配了同色系的香囊和绣帕。

李静婉抱着账本从外头进来，看见这阵仗，忍不住笑道:“表妹这排场，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办赏花会呢。”

“比赏花会可要紧多了。”玲珑接过账本翻看，唇角微扬，“今日来的都是京城最挑剔的贵女，若能让她们满意，锦心阁的成衣线就算成了。”

这是她琢磨了半个月的新主意——光卖绣品和布料，终究格局有限。若能做成衣定制，从量体、选料、设计到绣花一气呵成，那才是真正把生意做大了。况且成衣利润更高，一套上好绸缎的定制衣裙，少说也能赚上二三十两银子。

苏婉晴昨日就送来了特供的布料，都是苏家染坊新出的花色。其中一匹“暮山紫”最是特别，远看是沉稳的紫色，近看却能瞧见细密的银丝暗纹，在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。

“这匹布我打算给长公主做件褙子。”玲珑抚过布料表面，“配上珍珠扣，绣银线缠枝莲，既贵气又不显俗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外头传来叩门声。

青黛跑去开门，竟是苏婉晴亲自来了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，外罩件浅绿半臂，发间簪了支玉兰花簪，整个人清雅得像是春日里的一抹新柳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玲珑惊喜地迎上去，“不是说今日家中有事？”

“再大的事，也比不上看玲珑妹妹大展身手要紧。”苏婉晴笑着挽住她的手，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两个锦盒，“我爹听说你要做成衣线，特地让我送来这个——是苏家今年新研制的‘流光锦’，日光下能泛出七彩色泽，全京城只此三匹。”

玲珑打开锦盒，饶是她见过不少好料子，也忍不住轻吸了口气。

那流光锦果然名不虚传，静静躺着时是素雅的月白色，可稍稍一动，布料表面便流淌过彩虹般的光泽，如梦似幻。她小心地摸了摸，质地柔软细腻，比寻常绸缎更轻更透。
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玲珑合上锦盒，“苏伯伯的心意我领了，但这布料……”

“收着吧。”苏婉晴按住她的手，笑容真诚，“我爹说了，好料子要配好手艺才不浪费。放眼京城，除了你，还有谁能把这流光锦做出该有的风采？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况且，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你生意好了，苏家的布料才卖得好，不是么？”

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。

她不再推辞，郑重道谢后，让青黛把布料收好。三人又商量了会儿品鉴会的细节，眼见时辰差不多了，便各自准备去了。

未时初刻，第一辆马车停在了锦心阁后门。

来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陈小姐，与玲珑在长公主府有过几面之缘。她由丫鬟扶着下车，见玲珑亲自在门口迎接，面上便带了笑:“沈妹妹今日这阵仗，我可要好好开开眼界了。”

“陈姐姐肯赏光，是玲珑的福气。”玲珑笑着引她进雅间，“姐姐先喝杯茶，尝尝我们新制的花糕。等各位都到了，再一同看衣裳。”

陈小姐在窗边坐下，接过青黛奉上的茶盏。茶是茉莉香片，配着四色花糕——桃花形的粉糕，梅花形的白糕，还有荷花、桂花两样，都做得小巧精致，一口一个。

“这糕点倒是别致。”陈小姐尝了一块，眼睛亮了亮，“不甜不腻，花香恰到好处。”

“是我娘亲手调的方子。”玲珑笑道，“说是贵女们怕发胖，特意减了糖，加了干花入味。”

正说着，外头又来了几位小姐，都是平日里与长公主交好的人家。玲珑一一招呼，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。这些贵女们平日见惯了金银珠宝，此刻对着窗边的兰花、墙上的绣画倒生出几分兴趣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。

“这兰花养得真好，我家的总养不活。”

“那幅绣画……是双面绣吧？远看还以为是水墨画呢。”

“沈姑娘果然手巧，连待客的茶点都这么用心。”

玲珑含笑听着，偶尔应和几句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，又不至于冷落客人。她今日穿了身浅藕荷色衣裙，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，打扮得素净雅致，反倒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清新。
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，外头传来车马声，接着是丫鬟恭敬的通报:“长公主到——”

雅间里顿时一静。

玲珑忙迎出去，只见长公主今日穿了身绛紫宫装，外罩件杏色云纹披风，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簪，通身气度雍容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小姐，都是宗室郡主。

“参见长公主。”玲珑领着众人行礼。

“都起来吧，今日是私宴，不必拘礼。”长公主笑着扶起玲珑，打量了一圈雅间布置，点点头，“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，清雅。”

有了长公主坐镇，品鉴会正式开始了。

玲珑让绣娘们把第一批成衣一一展示。这些衣裙都是她根据京城时下流行的款式改良的，既保留了贵女们喜欢的华丽元素，又在细节处做了创新——比如把宽大的袖口改成轻便的窄袖，在裙摆处加上暗褶方便行走，腰间的系带也用了更精巧的结法。

“这套‘春山叠翠’，用的是苏家特供的碧色云锦。”玲珑指着一套衣裙介绍，“裙摆处绣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纹，走起路来如同山峦起伏。配的披帛上绣了飞鸟，取‘春山飞鸟’之意。”

陈小姐仔细看了看，赞道:“这山峦绣得真妙，远看是花纹，近看才知是刺绣。”

另一位李小姐则看中了那套“海棠春睡”:“这套好，颜色娇嫩却不俗气。海棠花绣得跟真的一样，花瓣边缘还用了渐变色丝线。”

长公主的目光却落在了一套月白色的衣裙上。

那套衣裙款式简洁，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了银线缠枝莲，裙摆处用浅灰丝线绣了若隐若现的云纹。可细细看去，便能发现布料在光下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——正是那匹流光锦所制。

“这套叫什么？”长公主问。

“回公主，这套叫‘月下流光’。”玲珑上前解释，“布料是苏家新出的流光锦，日光下能泛七彩色泽，夜晚在月光下则会泛出银白光晕。因布料珍贵，只做了这一套。”

长公主点点头，对身边的一位郡主笑道:“这套适合你，清雅又不失华贵。”

那郡主面上一喜，忙道:“多谢姑姑。”

见气氛正好，玲珑示意绣娘们把第二批次的新衣也搬出来。这次展示的是专门为不同场合设计的系列——有宴饮穿的华服，有日常穿的常服，还有骑马穿的骑装，甚至有一套专门为夏日纳凉设计的轻薄纱衣。

贵女们看得眼花缭乱，这个想订宴饮服，那个看中了骑装。陈小姐最是干脆，当场就定下了三套，连尺寸都量好了。

“沈妹妹，这量身定制……是怎么个定制法？”李小姐好奇地问。

玲珑笑着解释:“每位客人都有专门的册子，记录喜好、尺寸、常去的场合。我们会根据这些，推荐合适的款式和布料。若是客人有特别要求，也可以自己画样子，我们照着做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:“而且每套衣裳都有独一无二的绣纹标记，在衣襟内侧绣一朵小小的莲花，旁边绣上客人的姓氏缩写。这样既不会弄混，也显特别。”

这话引得贵女们更加心动。她们最在意的就是“独一无二”四个字，若是撞衫了，那才叫丢人呢。

品鉴会进行到一半，玲珑让青黛端上了新调的果茶。茶是用山楂、洛神花、冰糖熬的，颜色嫣红透亮，盛在琉璃盏里，瞧着就让人欢喜。

“这茶酸甜开胃，配花糕正好。”长公主尝了一口，满意地点头，“玲珑，你这些小心思，倒是处处妥帖。”

“公主过奖了。”玲珑正要再说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青黛匆匆进来，附在玲珑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玲珑眉头微皱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对众人歉然一笑:“诸位稍坐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
她走出雅间，果然看见王若兰正站在院中，一身桃红衣裙鲜艳夺目，发间金钗步摇叮当作响。见了玲珑，她扬起下巴:“表妹办品鉴会，怎么也不请我？若不是听丫鬟说起，我还不知道呢。”

“表姐误会了。”玲珑笑容温婉，“今日请的都是定制成衣的客人，表姐若是对衣裳有兴趣，随时可以来看。只是这会儿里头正在量尺寸，怕表姐觉得无趣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意思却明白——今日是贵客专场，你没被邀请就别凑热闹了。

王若兰脸色一僵，随即又笑道:“来都来了，表妹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？我也进去瞧瞧，若是有喜欢的，也订一套就是。”说着就要往雅间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