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萧琰说的那些话。
内务府采办,每年上百万两的流水,周家掌控了八年……这得是多少银子?而为了吞下这笔钱,周显不惜陷害忠良,甚至可能在宫里害了人命。
这笔账,一定要算清楚。
玲珑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的绣花。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忽然想起萧琰咳疾加重时的模样——那样一个心思深沉、处处筹谋的人,也会有那样脆弱的时候。
他到底中的什么毒?又是谁下的毒?
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,直到深夜才渐渐睡去。
次日一早,玲珑照常去了锦心阁。
铺子里生意正好,李静婉正在柜台后头算账,见玲珑来了,惊喜地迎上来:“表妹回来了!宫里怎么样?太后可和气?”
“太后很和气。”玲珑笑着挽住她的手,把带回来的宫花分给铺子里的绣娘们。每人一朵,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,但毕竟是宫里的样式,绣娘们都喜欢得紧。
青黛悄悄把李静婉拉到一边,低声说了昨日遇险的事。李静婉脸色一白,紧紧握住玲珑的手:“往后出门一定要多带人!不行,我得跟娘说,让她拨两个会拳脚的婆子给你。”
玲珑心里暖暖的,拍拍她的手:“表姐别担心,我以后会小心的。”她转移话题,“这几日铺子里怎么样?”
说到生意,李静婉来了精神:“好着呢!你设计的那个‘四季花卉’系列,已经订出去三十多套了。苏家那边又送来了新染的缎子,颜色美极了,我留着等你回来定款式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进来位熟客——是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。嬷嬷见了玲珑,笑吟吟地行礼:“沈姑娘回来了?长公主惦记着呢,让老奴来看看。若是姑娘得空,公主想请姑娘过府说话。”
玲珑忙道:“我下午就过去。”
嬷嬷又压低声音:“公主让老奴带句话——宫里的事,公主知道了。姑娘放宽心,有公主在,那些人翻不起浪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玲珑却听懂了。
她郑重谢过,亲自送嬷嬷到门口。回头看见李静婉担忧的眼神,笑着摇摇头:“没事,长公主护着我呢。”
下午去了长公主府,果然是为了宫里的事。
长公主屏退左右,拉着玲珑的手仔细打量,确认她没受伤,这才松了口气:“李淑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本宫已经递了话给皇后,让她好好管管自己宫里的人。”
玲珑心里感激,却也不好接这话——毕竟涉及宫闱。她只温声道:“多谢公主关怀。其实也没什么事,就是虚惊一场。”
“虚惊?”长公主挑眉,“若不是萧琰那孩子派人护着,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?”她顿了顿,忽然问,“你可知萧琰是谁?”
玲珑心头一跳,面上却只作不解:“不是一位贵公子么?”
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。”她不再多说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,“对了,太后寿辰快到了,你可有准备贺礼?”
这话提醒了玲珑。
太后寿辰在五月,如今已是四月中,确实该准备了。她想了想,道:“臣女想绣一幅‘麻姑献寿’的插屏,用双面绣的技法,不知公主觉得可好?”
“麻姑献寿好,寓意吉祥。”长公主点头,“不过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你得绣出心意来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太后年轻时最爱莲,后来……罢了,你就在献寿图里加些莲花元素,要含蓄雅致。”
玲珑记在心里,又陪长公主说了会儿话,这才告辞。
回程的马车上,她一直在想长公主那句“你可知萧琰是谁”。这话问得意味深长,分明是知道她已有猜测,却又不点破。
还有萧琰那句“在某些位置上”——什么位置?自然是皇家才能坐的位置。
她揉了揉额角,觉得这事儿越想越复杂。但转念一想,复杂又如何?路总要一步步走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准备太后寿礼,还有……
玲珑忽然想起萧琰咳疾加重的模样。
她掀开车帘,对青黛道:“先去回春堂一趟。”
回春堂是京城有名的药铺,坐堂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。玲珑描述了萧琰的症状——咳嗽、面色苍白、唇色淡、偶尔咳中带血丝,但未说病人是谁。
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:“听这症状,像是肺经受损,又似有旧毒未清。若是年轻人,用温补的法子慢慢调理最好。”他开了个方子,“这是润肺止咳、固本培元的方子,可先吃着。但若要根治,得知道中的是什么毒,对症下药才行。”
玲珑谢过大夫,抓了药,又买了几味珍贵的药材——川贝、雪蛤、燕窝,都是润肺佳品。
青黛在一旁看着,小声道:“姑娘对萧公子真上心。”
玲珑手一顿,面色如常:“他帮过我多次,如今身子不适,我略尽心意罢了。”话是这么说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主仆二人刚出药铺,就撞见了个不速之客。
周文博摇着扇子从对面酒楼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玲珑。他眼睛一亮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:“哟,这不是沈姑娘么?真是巧啊。”
玲珑眉头微皱,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:“周公子请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周文博嗤笑,“一个商户女,跟本公子摆什么架子?”他上下打量着玲珑,目光轻浮,“听说你在宫里攀上了高枝?可惜啊,宫里的贵人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
青黛气得要上前理论,被玲珑拦住了。
玲珑抬眼看向周文博,忽然笑了:“周公子说得对,宫里的贵人确实护不了一世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,话却锋利,“可若是这位贵人……恰好能管着户部呢?”
周文博脸色一变。
玲珑不再理他,带着青黛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前,她听见周文博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你、你给我等着!”
青黛担忧道:“姑娘,这样激怒他好吗?”
“他早就记恨上我了,不差这一句。”玲珑淡淡道,“况且,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他们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”
马车驶远,玲珑靠着车壁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想起萧琰说的,周家如今狗急跳墙。既然躲不过,那就迎上去。她倒要看看,是周家的手段硬,还是她的命硬。
回到沈家,玲珑先去看了母亲。
柳氏正在绣荷包,见女儿回来,放下针线:“又去哪儿了?一整天不见人影。”
“去长公主府坐了坐。”玲珑挨着母亲坐下,把买来的药材递给柳氏看,“顺路买了些补品,娘留着炖汤喝。”
柳氏看了看那些药材,都是上品,价格不菲。她欲言又止,最终只叹了口气:“玲珑,娘知道你有主意,有些事也不跟娘细说。娘不怪你,只是……千万要保重自己。你爹就留下你们姐弟俩,你若有个闪失,娘也活不下去了。”
这话说得玲珑鼻子一酸。
她靠在母亲肩上,轻声道:“娘放心,女儿惜命着呢。我还要看着明轩考取功名,看着娘享清福,看着沈家重新站起来。”
母女俩说了会儿贴心话,外头传来明轩下学的声音。
小少年一进门就找姐姐,献宝似的拿出一篇文章:“姐姐看,先生今日夸我这篇策论写得好!”
玲珑接过来细看,是篇关于漕运利弊的文章,条理清晰,见解也独到。她惊喜地看向弟弟:“真是你写的?”
明轩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查了好多书呢!先生说了,明年可以下场试试童生试。”
“好,好!”玲珑连声夸赞,心里比挣了多少钱都高兴。她摸着弟弟的头,“好好读书,姐姐供你。将来考取功名,给爹争气。”
明轩重重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姐姐,我最近在看律法书。爹的案子……我整理了几个疑点,等写清楚了给姐姐看。”
玲珑心头一热,眼眶就湿了。
这孩子,长大了。
夜里,玲珑坐在灯下,开始画“麻姑献寿”的绣样。她在麻姑的裙摆上添了莲花纹,又在献寿的桃枝旁绣了莲叶,若隐若现,确实雅致。
画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笔。
萧琰的身份,太后的暗示,长公主的提点,周家的威胁……这些事在脑海里交织,像一团乱麻。但她知道,乱麻总有头绪,只要找到那个线头,一切都能理顺。
而那个线头,或许就在宫里,在那位李公公身上。
玲珑铺开另一张纸,写下“李德海”三个字,又在旁边标注:爱玉,尤爱观音像;内务府采办;与周显往来密切。
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周显不是要送观音像么?那她就从观音像入手。宫里送东西,总要有途径,有记录。若是能查到周显送礼的账目……
玲珑眼睛亮了亮,又迅速冷静下来。
这事急不得,得慢慢筹谋。眼下先准备太后寿礼,把锦心阁的生意稳住,还要提防周家再出阴招。
她收起纸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窗外月色正好,洒了一地清辉。玲珑推开窗,夜风拂面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
前路虽险,可她不是一个人。
有家人,有朋友,有盟友,还有……那个愿意在暗处护着她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她重新坐回灯下,拿起针线,开始绣那幅献寿图。针起针落,丝线在指尖穿梭,渐渐绣出莲花的轮廓。
出淤泥而不染。
她也要做这样的人——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要守住本心,开出自己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