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这日清晨,锦心阁刚开门就迎来了位特别的客人。玲珑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丝线,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,便瞧见苏婉晴笑吟吟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迎春花的衣裙,发间簪着支白玉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活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那道阳光。
“沈姑娘,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苏婉晴将食盒放在柜台上,大大方方地环顾四周,“哟,这铺子收拾得真齐整。我早就想来瞧瞧了,只是前些日子家里事多,抽不开身。”她打开食盒,里头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——桂花糕、绿豆糕、玫瑰酥,样样做得小巧玲珑。
玲珑忙让青黛上茶,笑道:“苏姑娘太客气了。前日宴上多亏姑娘解围,玲珑还未谢过呢。”她请苏婉晴在客椅上坐下,亲手斟了茶,“姑娘尝尝这茶,是前几日新得的雨前龙井。”
苏婉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好茶!这茶汤清亮,香气也正。”她放下茶盏,直截了当道,“沈姑娘,我今日来,是有事相商。”她看了眼铺子里忙碌的绣娘,压低声音,“咱们……后头说话?”
玲珑会意,引着她去了后院暖阁。暖阁里生了炭盆,暖意融融,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,正开得正好。两人在临窗的榻上坐下,苏婉晴这才正色道:“姑娘可知,周家这些年为何能在京城一手遮天?”
玲珑心中一动:“还请姑娘赐教。”
“因为户部把持着宫中的采办。”苏婉晴从袖中取出本小册子,“这是我爹这些年暗中记下的账目。姑娘看看,这是去年宫中采办绸缎的价格——”她翻开一页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,“同样的云锦,市价一匹三十两,可宫里采办的价格是五十两。而负责采办的,正是周显的门生。”
玲珑接过册子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这上头记录了近五年来宫中各项采办的价格,从绸缎到瓷器,从药材到香料,无一不高于市价三到五成。而经手人那一栏,赫然写着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都与周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“这些差价……”她轻声问。
“进了周家的口袋。”苏婉晴冷笑,“周显在户部经营二十年,早就把宫中的采办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。凡是想分一杯羹的商户,要么被他拉拢,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你家当年那样,被踢出局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,只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玲珑握着那本册子,指尖微微发白。原来如此!爹爹当年不肯同流合污,所以被陷害;而那些愿意合作的,就成了周家的爪牙。
“苏姑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抬眼看向苏婉晴。
“因为我家也吃过同样的亏。”苏婉晴眼中闪过恨意,“三年前,周家想吞并我家的染坊。我爹不肯,他们就使了下作手段——往我家的染缸里投毒,毁了一整批贡缎。”她咬着唇,“那批缎子原本是要送进宫里的,出了事,我爹差点被问罪。最后还是托了宫里的关系,又赔了一大笔银子,才勉强了结。”
玲珑心头一震。原来苏家也曾被周家如此打压!她握住苏婉晴的手:“姑娘……”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苏婉晴擦擦眼角,又笑起来,“不过我爹也不是好惹的。这些年暗中搜集了不少证据,就等着有朝一日,能把周家扳倒。”她反握住玲珑的手,“沈姑娘,我爹说了,姑娘是个有胆识的。咱们若是联手,或许真能成事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。玲珑看着苏婉晴明亮的眼睛,心中涌起暖意。她重重点头:“姑娘若不嫌弃,玲珑愿与苏家结盟。”
“好!”苏婉晴一拍桌子,“我就喜欢姑娘这样爽快人!”她从怀中取出块令牌,“这个给姑娘。凭此令牌,可以去苏家任何一家铺子调取布料,价钱按成本算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听说姑娘的绣品用料讲究,往后需要什么稀罕料子,尽管开口。苏家别的没有,好布料管够。”
玲珑接过令牌,见是块乌木牌,上头刻着个“苏”字,边缘镶着银边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郑重收好:“多谢姑娘。玲珑也有一份心意——”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锦盒,“这是玲珑前几日绣的披肩,用的是苏绣的‘叠翠’针法,姑娘看看可还喜欢?”
锦盒里是条月白色绣兰草的披肩,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,轻薄如烟。苏婉晴接过细看,见上头兰草栩栩如生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不由赞道:“姑娘好手艺!这针法……可是苏州沈家的独门技艺?”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玲珑点头,“正是家传的‘叠翠’。”
苏婉晴将披肩轻轻披在肩上,对着铜镜照了照,越看越喜欢:“这针法如今可不多见了。姑娘可知,宫里的娘娘们最爱这种老手艺?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姑娘三日后不是要进宫见太后么?若是能献上这样的绣品,太后定会喜欢。”
这话提醒了玲珑。她这几日光顾着查案,倒把进宫的事疏忽了。她忙道:“姑娘提醒的是。玲珑正愁不知该献什么礼呢。”
“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苏婉晴爽快道,“我那儿有批新到的流光锦,阳光下能泛七色光,最适合做寿礼。明日就让人送来,姑娘看看合不合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宫里的规矩多,姑娘若是不清楚,我可以让我娘身边的嬷嬷来教教姑娘。她从前在宫里当过差,最懂这些。”
这份情意实在厚重。玲珑起身,郑重福身:“苏姑娘大恩,玲珑不知如何报答。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。”苏婉晴扶起她,“咱们既是盟友,就该互相帮衬。”她看了眼窗外天色,“时候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姑娘记住,三日后进宫,千万小心周家的人。我听说……周显的夫人与李淑妃走得很近。”
送走苏婉晴,玲珑在暖阁里坐了许久。她握着那块乌木令牌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条路走了这么久,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有了苏家这样的盟友,对抗周家的胜算又多了几分。
午后,玲珑去了隔壁院子。萧琰正在槐树下与宋先生下棋,见玲珑来,宋先生捋着胡子笑道:“玲珑姑娘来得正好,快帮老夫瞧瞧,这局可还有救?”棋盘上黑白交错,白棋明显占了上风。
玲珑在旁看了一会儿,指着棋盘一角:“先生若在这儿落子,或许能救活这片。”宋先生依言落子,局势果然有了转机。他抚掌大笑:“姑娘好眼力!看来这棋艺也是得了沈老板真传。”
萧琰放下手中的黑子,抬眼看向玲珑:“姑娘今日气色不错,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
玲珑将苏婉晴来访的事说了,又取出那本账册和乌木令牌。萧琰接过细看,眼中闪过讶异:“苏家竟肯将这样的账目交给姑娘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不过苏老爷子的为人,我也有所耳闻。他既肯结盟,必是看出了姑娘的潜力。”
宋先生在旁点头:“苏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皇商,根基深厚。周家这些年想动他们,也没能得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能与苏家结盟,确实是件好事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玲珑,“宫中的水更深,姑娘三日后进宫,定要万分小心。”
“玲珑明白。”她将苏婉晴提醒的事说了,“苏姑娘说,周夫人与李淑妃走得很近。”
萧琰脸色沉了沉:“确实如此。周显能搭上李淑妃这条线,他夫人功不可没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进宫那日,我会让墨竹在宫外接应。若有变故,立刻传信出来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,宋先生才起身告辞。玲珑送他到门口,老先生忽然回头道:“姑娘,老夫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宫里的贵人,心思最难测。”宋先生声音低沉,“姑娘献礼时,切记‘藏锋’。手艺要精,但不能太精;心思要巧,但不能太巧。过犹不及,这个道理姑娘应当明白。”
玲珑心头一震,郑重道谢。她明白宋先生的意思——在宫里,太出众反而容易招祸。这份提点,实在珍贵。
回到院里,萧琰正在收拾棋子。他将黑白子一颗颗分拣开来,动作慢而稳。玲珑在他对面坐下,轻声道:“表兄,玲珑有一事不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