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这日,玲珑收到了林娘子托人从老家捎来的长信。信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说是受人之托,将个油布包裹送到槐花巷沈姑娘手中。玲珑道谢后接过包裹,入手沉甸甸的,里头除了信,竟还有几样东西。
她回到自己屋里,在窗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包。最先掉出来的是本泛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“绣样集”三个娟秀小字。玲珑翻开一看,里头夹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来竟是一份名单——当年经手那批问题皇绸的所有人,从采办、验收到运输、入库,一应俱全。
名单末尾,林娘子用颤抖的笔迹补了一行字:“这些人都还活着,姑娘若想查,或许能找到。”
玲珑心头一震,将名单仔细收好,这才展开那封厚厚的信。信纸已经发黄,墨迹也有些模糊,可字里行间透出的血泪,却让玲珑读着读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玲珑姑娘敬启:妾身林秀姑,苏州人士,十四岁入沈家绣坊学艺,得沈老板悉心教导,习得‘隐翠’针法。沈老板待我们这些绣娘如亲女,不仅教手艺,还请先生教识字、教算账。他说,女子也该明理,也该有立身的本事……”
信的开头是温暖的回忆。林娘子笔下那个沈清远,与玲珑记忆中的爹爹渐渐重合——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温和,对待伙计绣娘从不摆东家架子。沈家绣坊在苏州是出了名的好去处,工钱给得厚,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贴补,多少姑娘挤破头想进来。
“妾身十八岁那年,因手艺尚可,被选入苏州织造局当差。沈老板亲自送我,说‘秀姑啊,去了那儿好好干,给咱们沈家争光’。谁曾想,这一去,竟是……”
信到这里,笔迹开始凌乱。玲珑能想象林娘子写信时的心情,定是悲愤交加,难以自持。
“织造局里头的水,比外头想的深得多。妾身去的时候,正值赵永昌接任督办。此人表面和气,实则贪得无厌。上任不到三月,就将采办绸缎的差事交给了自家亲戚开的‘云锦记’。而云锦记的货……”
玲珑屏住呼吸,继续往下读。
“云锦记送来的绸缎,十匹里头有三匹是以次充好。可验收的冯保收了银子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。妾身那时只是个小小绣娘,人微言轻,说了几次没人理会,反而被管事责骂多管闲事。”
“直到那年春天,宫里下了皇绸的订单。这是天大的差事,沈老板亲自押货来苏州。验货那日,妾身也在场。沈老板带来的五十匹云锦,匹匹都是上等货,日光下流光溢彩,织工针脚无一处不精。”
玲珑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日的场景——爹爹穿着半旧的青衫,站在织造局的库房里,一匹匹亲自验看绸缎。阳光从高窗洒下来,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,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匠人的执着。
“可就是那日,沈老板发现了不对劲。”林娘子的笔迹忽然加重,墨迹几乎穿透纸背,“他拿起一匹云锦记的货,对着光细看,脸色就变了。他说‘这经纬不对,这丝线也不是正经的月华丝’。赵永昌当时脸就白了,忙打哈哈说‘沈老板看错了,这都是上等货’。”
“沈老板没争辩,只说要重新验货。那天夜里,他悄悄来找妾身,问妾身知不知道云锦记以次充好的事。妾身……妾身那时胆小,只说了些皮毛。沈老板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‘这事我得报上去,不能让他们祸害朝廷’。”
读到这儿,玲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落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墨迹。她仿佛看见爹爹那夜沉重的背影,看见他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站出来的决绝。
“可沈老板还没来得及上报,就出事了。”林娘子的信继续写道,“三日后,织造局库房失火,烧掉了大半存货。巧的是,烧掉的全是沈家运来的那批货,云锦记的货却完好无损。赵永昌当场翻脸,说沈家以次充好,怕被查出来所以纵火毁证。”
“冯保带人来验剩下的货,从云锦记的货里‘查出’了次品。可妾身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次品,是冯保的人偷偷放进去的!沈老板百口莫辩,当场就被下了大狱。”
玲珑握紧了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她能想象爹爹那时的绝望,明明一身清白,却被人如此陷害。
“妾身想为沈老板作证,可还没出织造局,就被赵永昌的人拦下了。他们说,若想活命,就闭嘴。还说……还说这是周显周大人的意思。”林娘子的笔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,“妾身那时才知道,原来赵永昌背后,站着户部侍郎。而周显背后……还有宫里的人。”
“沈家出事那夜,妾身偷偷去大牢看过沈老板。他隔着栏杆对妾身说‘秀姑,快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这些人……不会放过知情人’。他还交给妾身一个小布包,说里头是证据,让妾身藏好,将来或许有用。”
玲珑急忙翻开油布包,果然在最底下找到个小布包。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片烧焦的绸缎边角,还有张折叠的纸。纸上记录着云锦记以次充好的明细,每一笔都签着冯保的名字,盖着织造局的印。
这……这是铁证!
“妾身那夜逃出苏州,一路往北,隐姓埋名到了京城。这些年来,妾身一直藏着这些证据,不敢露面。直到听说姑娘来了京城,开了绣坊,还要查当年的案子……”林娘子的信到这里,语气渐渐平静下来,“妾身知道,是时候把这些交给姑娘了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,妾身这些年暗中打听过。冯保‘暴病身亡’,赵永昌升了官,周显更是官运亨通。只有几个小角色,或许还能找到。最后那个叫李顺的伙计,当年在织造局管仓库,或许知道些内情。妾身打听到他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,姑娘不妨去问问。”
信的最后,林娘子写道:“姑娘,这条路难走,可沈老板在天之灵,定会护佑姑娘。妾身老了,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将这些交给姑娘。愿姑娘……得偿所愿,为沈老板讨回公道。”
落款是“旧仆林秀姑敬上”,时间是三月初三夜。
玲珑握着信纸,久久不能平静。窗外春光明媚,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一切都生机勃勃,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,装满了十年的冤屈和血泪。
“阿姐?”门外传来明轩的声音,“用午膳了。”
玲珑忙擦了擦眼泪,将信和证据仔细收好,这才开门出去。院子里,柳氏已经摆好了饭菜,简单的三菜一汤,却透着家的温暖。
“玲珑,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柳氏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方才看账本看得久了些。”玲珑在母亲身边坐下,给弟弟夹了块肉,“明轩今日功课做得如何?”
少年立刻来了精神,叽叽喳喳讲起先生今日教的文章。柳氏含笑听着,不时给儿女添饭添菜。这样寻常的温馨,让玲珑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。
她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,弟弟活泼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力量——她要护住这个家,要为爹爹讨回公道,要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。
饭后,玲珑去了隔壁铺子。那十二幅绣品已经完成了八幅,剩下的四幅也接近尾声。她坐在绣架前,拈起针,一针一线绣得格外认真。月华丝在指尖流淌,软烟罗在针下绽放,每一针都凝聚着她的决心。
她要绣的不仅是绣品,更是一个信号——沈家回来了,沈家的冤屈,该重见天日了。
傍晚时分,萧琰来了。他今日气色好些,穿着一身浅蓝长衫,由墨竹扶着进了铺子。见玲珑在绣最后一幅《松鹤延年》,他在旁静静看了会儿,才轻声道:“姑娘的针法,越发精进了。”
玲珑放下针,起身行礼:“表兄来了。”她示意青黛上茶,这才道,“林娘子捎信来了。”
萧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玲珑将信和证据取出,一一说明。当看到那份名单和烧焦的绸缎边角时,萧琰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些……足够定赵永昌的罪了。”
“可周显呢?”玲珑轻声问,“还有宫里那位……”
萧琰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:“这个给姑娘。里头是解毒丸,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显那边,我已有安排。至于宫里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道,“姑娘只需专心做好绣品,三月二十太后寿辰,便是时机。”
玲珑会意,将瓷瓶收好。她又想起林娘子信中提到的李顺,便问道:“表兄可知城西有间李记杂货铺?掌柜叫李顺,当年在苏州织造局当差。”
萧琰点头:“知道。墨竹已经去探过了。”他看了眼门外侍立的青衣少年,“你说。”
墨竹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李记杂货铺确有其人,五十来岁,苏州口音。铺子生意清淡,时常有陌生人出入。属下暗中观察了几日,发现……周家的人也去找过他。”
玲珑心头一紧:“周家也找到他了?”
“怕是灭口。”萧琰淡淡道,“李顺这种小角色,知道得不多,可正因知道得不多,才更容易被灭口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姑娘若想去见,我陪你去。”
玲珑想了想,摇头:“不,我自己去。”她眼中闪着光,“若表兄同去,反而打草惊蛇。我以采买货物的名义去,更妥当些。”
萧琰沉吟片刻,点头同意:“让墨竹暗中跟着。”他从腰间解下块玉佩,“这个姑娘戴着,若遇危险,亮出来或许有用。”
那是块羊脂白玉佩,雕着蟠龙纹,正是他那日给的令牌的另一半。玲珑接过,触手温润,还带着萧琰的体温。“多谢表兄。”她郑重道谢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萧琰便告辞了。临走时,他忽然回头:“姑娘,这条路走到现在,你可曾后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