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站在门口,春日的晚风吹动她的衣袂。她抬眼看向萧琰,眼中清澈而坚定:“从未后悔。”
萧琰笑了,那笑容苍白却温暖:“好。”他转身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前,又说了句,“姑娘保重。”
送走萧琰,玲珑回到院里。柳氏正在灯下做针线,见女儿回来,招手让她坐下:“玲珑,娘有件事想问你。”她放下手中的活计,认真地看着女儿,“你近日……是不是在查你爹的案子?”
玲珑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娘怎么这么问?”
“娘虽然身子不好,可不傻。”柳氏握住女儿的手,“你时常晚归,神色凝重,还有那位萧公子频频来访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玲珑,娘知道你想为你爹申冤,可娘更担心你。那些人……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玲珑反握住母亲的手,轻声道:“娘放心,女儿心里有数。”她将颈间的玉佩取出,“您看,这是表兄给的。有他相助,女儿不会有事的。”
柳氏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佩,眼中泛起泪光:“你爹若在天有灵,定会护佑你的。”她将女儿搂进怀里,“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,查不查得到真相……都不打紧。”
“娘,”玲珑靠在母亲肩头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女儿一定要查。不仅为了爹爹,也为了咱们沈家,为了所有被他们害过的人。”
柳氏不再说话,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。窗外月色清明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随风轻轻摇曳。这个小小的家,在京城偌大的天地里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家,却要撼动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。
夜里,玲珑在灯下研究那份名单。林娘子列得很详细,每个人的姓名、职务、当年在何处当差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在李顺的名字旁做了记号,又对照萧琰给的那本册子,果然找到了对应的记录。
李顺,苏州织造局仓管,癸未年三月因“失职”被革职,后不知所踪。而革职的时间,正是沈家出事后的第七日。
太巧了。玲珑心中冷笑。这分明是周显一伙人在清理知情人,李顺能活到现在,恐怕……是手里握着什么筹码。
她决定,明日就去会会这位李掌柜。
次日一早,玲珑换了身朴素的衣裙,带着青黛去了城西。李记杂货铺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,门脸不大,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日常用品。掌柜的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动静才懒洋洋抬起头。
“掌柜的,想买些绣线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要苏杭来的上等丝线,您这儿可有?”
李顺打量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“姑娘要多少?什么颜色?”
“各色都要些,特别是月白色和靛青色。”玲珑一边说,一边在铺子里转悠,“掌柜的这铺子……开了有些年头了吧?”
“开了五六年了。”李顺从货架底层取出几束丝线,“就这些,姑娘看看合不合意。”
玲珑接过丝线细看,确实是苏杭的货,品质尚可。她正要开口,铺子后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。李顺脸色一变,忙道:“姑娘稍等。”便匆匆进了后堂。
青黛凑到玲珑耳边,低声道:“姑娘,方才我瞧见后头门缝里,好像有个人影闪过。”
玲珑心中警觉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不多时,李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出来,孩子还在抽抽噎噎地哭。他尴尬地笑笑:“让姑娘见笑了,这是小女。”
小女孩长得玉雪可爱,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,看见玲珑也不怕生,伸出小手要抱。玲珑心中一软,接过孩子轻声哄着,又从荷包里掏出块糖给她。孩子得了糖,立刻破涕为笑,甜滋滋地喊了声“姐姐”。
李顺见状,神色缓和了些:“多谢姑娘。”他看了眼门外,压低声音,“姑娘……不是来买丝线的吧?”
玲珑抬眼看他,坦然点头:“掌柜的好眼力。晚辈沈玲珑,家父沈清远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来问问掌柜的,可还记得十年前苏州织造局的事?”
李顺脸色瞬间惨白。他一把抢回孩子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走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他慌乱地将玲珑往外推,“快走!别再来!”
“掌柜的!”玲珑站稳脚步,从怀中取出林娘子给的那片烧焦的绸缎边角,“您看看这个,可还认得?”
李顺盯着那片焦黑的布料,手开始发抖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十年了……还是找来了。”他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,“沈姑娘,你走吧。那些人……咱们惹不起。”
“惹不起也要惹。”玲珑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静,“家父蒙冤而死,沈家数十口人流离失所。掌柜的当年既然选择活下来,想必……也是有未了的心愿吧?”
李顺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的女儿,眼中闪过痛苦之色。良久,他才哑声道:“我确实知道些事。可若说了……我们父女俩,恐怕活不过今晚。”
“若不说,就能活么?”玲珑轻声问,“周显的人已经找过您了吧?他们让您闭嘴,可您觉得……他们真的会放过您?”
这话戳中了李顺的痛处。他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,最终长叹一声:“罢了……反正都是死路一条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沈姑娘想知道什么?”
“当年那批货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玲珑问,“我爹发现了什么,他们为什么要陷害他?”
李顺闭上眼,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春天。再睁开时,眼中满是沧桑:“那批皇绸……从头到尾就是个局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周显、赵永昌、冯保,还有宫里的李公公,他们早就串通好了。云锦记以次充好,冯保验收放行,沈老板……不过是他们选中的替罪羊。”
“为什么选沈家?”
“因为沈家生意做得大,树大招风。”李顺苦笑,“也因为沈老板太正直,不肯同流合污。他们拉拢过沈老板,许以重利,可沈老板拒绝了。不仅拒绝,还说要把他们的事捅出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……他们先下手为强。”
玲珑握紧了拳:“证据呢?您手里可有证据?”
李顺摇头:“我只是个小仓管,能有什么证据?”他看了眼女儿,忽然道,“不过……冯保死前,曾托人给我捎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‘东西在皇陵’。”李顺压低声音,“冯保当年没死,是被贬到皇陵看守去了。他知道太多,周显他们不敢灭口,只能把他弄到那儿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姑娘若真想查,或许……该去皇陵走一趟。”
皇陵!玲珑心头一震。这与她从枯井里找到的线索不谋而合!原来冯保真的还活着,原来证据真的在皇陵!
“多谢掌柜的。”她起身,郑重行礼,“今日之言,玲珑铭记于心。”
李顺摆摆手,眼中满是疲惫:“姑娘快走吧。往后……莫要再来了。”他抱起女儿,转身进了后堂,再没回头。
玲珑走出杂货铺,春日阳光洒在巷子里,暖洋洋的。可她的心却一片冰凉。原来真相如此残酷,原来爹爹当年的坚持,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既然知道了方向,那就走下去。皇陵……她一定要去。
回到槐花巷时,墨竹已在巷口等候。见她平安回来,少年明显松了口气。“姑娘可问出什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玲珑点头,将李顺的话简单说了。墨竹听完,沉吟道:“皇陵……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。”他看了眼玲珑,“姑娘打算何时去?”
“等绣品完工。”玲珑道,“三月二十太后寿辰后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事……还得劳烦表兄安排。”
墨竹应下,护送她回到小院。玲珑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前路艰险,可她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