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来了。玲珑心中冷笑,却不动声色。她早料到周文博不会善罢甘休,白日里萧琰的提醒更印证了这一点。只是她没想到,周家竟敢在上元节这样的日子动手。
后院传来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翻墙落地。玲珑握紧了袖中的剪刀,正要起身,却听见几声闷哼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她凑到窗边往下看,月光下,墨竹一身青衣立在院中,脚边躺着两个汉子,已经昏死过去。
前门那个察觉不对,转身要跑。可还没跑出两步,就被从屋顶跃下的另一个青衣人拦住——那人身形比墨竹更瘦削些,出手却更快,三两下便制住了对方。
墨竹抬头看向二楼窗户,朝玲珑点了点头。玲珑推开窗,轻声问:“是周家的人?”
“是周文博养的打手。”墨竹答,“公子料到他今日会来,让我们守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放心,这些人我们会处理干净,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玲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萧琰不仅提醒她,还派人暗中保护……这份心意,她不能装作不知。“替我谢过你家公子。”她轻声道。
墨竹应了声,和同伴拖着那三人消失在夜色中。街道重归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可玲珑知道,从今夜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关好窗,点起灯。暖黄的光晕铺满暖阁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她摊开萧琰留下的图纸,重新细看那些暗纹——人名、数字、时间、地点……串联起来,竟是一张庞大的贪腐网络。
而网络的最中心,赫然写着两个名字:周显,赵永昌。
赵永昌……玲珑记得这个名字。江南织造局的督办,十年前那批皇绸的经手人之一。爹爹的账册里,有与他往来的记录。
原来如此。她握紧了图纸,指尖微微发白。周显在朝中,赵永昌在江南,两人里应外合,将朝廷的采办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。爹爹发现了端倪,想要上报,却反被诬陷……
仇恨像野火在胸中燃烧,可玲珑很快冷静下来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她要的是证据,是能将这些人绳之以法的铁证。
她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周显,赵永昌,冯保(已故),孙公公(已故),林娘子(失踪)……线索一个个串联,又一个个断掉。这案子像一张破了的网,关键处都已残缺。
除非……能找到新的证人,或者,新的证据。
玲珑想起萧琰说的“母亲留下的线索”。姑姑在宫中十年,又是在查案时“病故”,必定留下了什么。而萧琰这些年暗中调查,手里应该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。
合作,或许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她需要萧琰的权势和人脉,萧琰需要她的绣艺和沈家的人脉。各取所需,互惠互利。
可合作之后呢?查清案子之后呢?她看着颈间温润的玉佩,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。那个病弱的少年,她的表兄……他们之间,恐怕不会只是合作关系那么简单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吹熄了灯,和衣躺在榻上。黑暗中,她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坚定而有力。
这一夜,她梦见了很多事。梦见江南老宅的葡萄架,梦见爹爹教她认绸缎,梦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姑,穿着宫装朝她微笑。最后所有的梦境汇成一片光,光中站着萧琰,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朝她伸出手。
她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温柔地铺满暖阁。玲珑坐起身,摸到颈间的玉佩,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。
她起身洗漱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青黛端来早膳时,她已有了决定。
“姑娘今日要去铺子么?”青黛问。
“去。”玲珑喝了口粥,“不仅要去,还要大张旗鼓地去。”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周文博不是想让我躲着么?我偏要让他知道,我沈玲珑,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。”
早膳后,玲珑带着青黛出了门。今日的上元节,街上比昨日更热闹,卖花灯的、捏面人的、吹糖人的摊子挤挤挨挨,孩童的欢笑声此起彼伏。
锦心阁照常开门营业。玲珑坐在柜台后头绣花,一针一线,从容不迫。偶尔有客人进来,她便放下针线招呼,笑容温婉,举止得体。
午时刚过,周文博果然来了。他今日换了身宝蓝锦袍,手里摇着把折扇,进门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沈姑娘好兴致。”他在柜台前站定,阴阳怪气道,“昨夜灯会那般热闹,姑娘却躲在铺子里绣花,真是可惜了。”
玲珑抬起头,笑容明媚:“周公子说笑了。玲珑是个生意人,铺子开着就得守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公子,今日气色不太好,可是昨夜没睡好?”
周文博噎了一下,眼中闪过恼怒。他盯着玲珑看了半晌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是个聪明人,昨夜的事……想必已经知道了。”他凑近些,“我劝姑娘识相些,这京城的水深,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蹚的。”
“玲珑愚钝,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。”她垂眸继续绣花,针尖在细绢上穿梭,快得让人眼花,“玲珑只知道开门做生意,诚信为本。至于水深水浅……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。周文博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冷笑一声:“好,好得很。姑娘既然执意如此,那咱们就走着瞧。”他拂袖而去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,“对了,忘了告诉姑娘,林娘子……已经离开京城了。”
玲珑手中的针一顿,险些扎到手指。她抬起头,周文博已经扬长而去,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。
林娘子走了?什么时候的事?为何没人告诉她?
她放下绣绷,心中涌起不安。林娘子是沈家旧仆,又是关键证人,她的安危至关重要。周文博特意来告诉她这个消息,无非两个可能:一是林娘子真的走了,二是……周家已经控制了她。
无论是哪种,都不是好消息。
玲珑稳了稳心神,继续绣花。针线在她手中翻飞,渐渐绣出一枝寒梅,傲雪凌霜,坚韧不屈。就像她,就像沈家,就像所有在黑暗中前行的人。
总要有人举起火把,照亮前路。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,那她便做那个举火的人。
傍晚时分,墨竹来了。他送来萧琰的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三日后,静候佳音。”
玲珑将信收好,对墨竹道:“请你家公子放心,三日后,我定给他一个答复。”
墨竹点头,转身要走时,玲珑忽然叫住他:“墨竹,林娘子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”
青衣少年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姑娘如何知道?”
“周文博今日来了,特意告诉我的。”玲珑握紧了拳,“她如今在哪儿?可还安全?”
墨竹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公子已经派人去寻了。姑娘放心,无论如何,我们都会护她周全。”
这话让玲珑心中稍安。她看着墨竹离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或许合作,真的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
至少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