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日,锦心阁破例歇业一天。玲珑一早便让静婉和绣娘们回家过节,只留青黛在铺子里帮忙照看。她自己则坐在后院暖阁里,对着那十二幅绣样出神。
月华丝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,像是掬了一捧月光在手中。她已经打好了三幅的底稿,针法用了沈家独有的“隐翠”,在光线下能瞧见暗藏的纹路。这手艺她本不该轻易显露,可不知怎的,对那位萧公子,她竟生不出太多防备。
或许是因为他病弱的模样太过真实,又或许是因为墨竹那夜的相助。玲珑摇摇头,捻起针正要落针,前头铺面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青黛跑去应门,不一会儿回来禀报:“姑娘,是萧公子来了,说是有事相商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,放下针线起身。走到前堂时,见萧琰已坐在客椅上,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,外罩银灰狐裘,面色比三日前更苍白些。墨竹侍立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。
“萧公子。”玲珑福身行礼,“绣品才刚起了个头,公子今日来可是要看看进度?”
萧琰摇头,示意墨竹将木盒放在桌上。“今日来,是想与姑娘谈桩长久的生意。”他抬眼看向玲珑,目光沉静如水,“姑娘先看看这个。”
玲珑打开木盒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锭黄金,每锭十两,金光灿灿晃得人眼花。她微微一怔,抬眼看萧琰:“公子这是何意?”
“定金。”萧琰端起茶盏,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,“方才说了,想与姑娘谈桩长久的生意。这些金子,算是我的诚意。”
玲珑盖上盒盖,在对面坐下: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绣坊,为我制作特殊的绣品。”萧琰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张图纸展开,“像这样的——表面是寻常花样,暗处却藏着信息。用的是姑娘家传的‘隐翠’针法,寻常人看不出来,但在特定光线下,能显现暗纹。”
图纸上画着幅山水图,乍看平平无奇,可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暗纹的位置和内容。玲珑细看之下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——那暗纹竟是一串人名和数字,瞧着像是账目。
她抬起眼,声音发紧:“公子要这些……做什么?”
“查案。”萧琰答得坦荡,“查一桩陈年旧案,涉及朝中蛀虫,贪污腐败,草菅人命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玲珑,“与姑娘要查的案子,或许有关联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,只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玲珑握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,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:“公子如何知道我在查案?”
“周文博三番五次纠缠,锦绣庄处处针对,铺子半夜遭贼却不失钱财……”萧琰轻轻咳嗽两声,“这些若还看不出来,我也白在京城待这些年了。”他目光落在玲珑脸上,“姑娘孤身一人查案,勇气可嘉,却太过凶险。若有我相助,或许能事半功倍。”
玲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公子说了这许多,还未告诉我,您究竟是谁。”她盯着萧琰的眼睛,“能拿出这样多的黄金,能让周文博忌惮,能查朝中大案——公子绝非寻常病弱公子。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萧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欣赏:“姑娘果然聪慧。”他从怀中取出块玉佩,放在桌上,“凭这个,姑娘可能猜出一二?”
那玉佩是半块双鱼佩,白玉质地,雕工精湛,鱼眼处嵌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玲珑一见那玉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——她颤抖着手从颈间扯出根红绳,绳上坠着的,正是另外半块!
两块玉佩并在一处,严丝合缝,合成完整的双鱼戏水图。鱼眼处的红宝石对接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、这怎么可能……”玲珑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玉佩是我爹留下的,说是沈家传家之物,从不离身。公子怎会有另外半块?”
萧琰看着那合二为一的玉佩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他伸手轻轻抚摸玉佩上的纹路,指尖微微发抖: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。”他抬眼看向玲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母亲姓沈,单名一个‘婉’字。姑娘可曾听说过?”
沈婉。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玲珑心上。她猛地站起身,茶盏被带翻在地,碎裂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、你是说……”她扶着桌沿,才勉强站稳,“我有个姑姑,叫沈婉?”
萧琰点头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:“母亲是外祖父的庶女,十六岁入宫,封为婉嫔。我八岁那年,她病故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死因蹊跷,太医说是急症,可我总觉得……没那么简单。”
玲珑跌坐回椅子上,脑中一片混乱。爹爹从未提过有个妹妹入宫为妃,族谱上也没有记载。可这玉佩做不得假,沈家的双鱼佩用的是独门雕工,鱼鳞的纹路外人模仿不来。
“为何……为何我爹从不提起?”她喃喃道。
“因为母亲入宫,本就是一场交易。”萧琰的声音里带着苦涩,“十年前,沈家接下了皇绸的订单。可那时江南织造局已经出了问题,有人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。外祖父发现端倪,想要上报,却被人威胁——若想保全沈家,就得送个女儿入宫,堵住某些人的嘴。”
玲珑握紧了拳:“所以姑姑她……”
“母亲自愿入宫,换沈家平安。”萧琰闭上眼,“可她入宫后才发现,那些人的胃口远比想象中大。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嫔妃,而是整个沈家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寒光乍现,“母亲在宫里暗中调查,发现了他们贪腐的证据,还没来得及送出去,就‘病故’了。”
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,像是谁的心在泣血。玲珑看着眼前病弱的少年,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的深沉从何而来——那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“所以公子查的案子,就是姑姑的死因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止。”萧琰摇头,“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一桩更大的贪腐案,涉及户部、内务府,还有江南织造局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而十年前那批问题皇绸,正是这桩贪腐案的导火索。”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。玲珑只觉得浑身发冷,又有一股热血往上涌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:“公子想要我怎么做?”
“合作。”萧琰将玉佩推到她面前,“我提供庇护和情报,你提供绣品和沈家的人脉。咱们里应外合,查清这桩案子,为母亲和外祖父讨回公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也是为姑娘的父亲申冤。”
玲珑盯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,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一旦点头,就意味着正式卷入这场漩涡,再没有回头路。可若是不点头……爹爹的冤屈,姑姑的死因,还有沈家数十口人的流离,难道就让它永远石沉大海?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自然。”萧琰并不逼迫,只将木盒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这些金子姑娘先收着,无论合作与否,都是你应得的酬劳。”他起身,墨竹忙上前搀扶,“三日后我再来听姑娘的回音。”
走到门口时,萧琰忽然回头:“上元灯会,姑娘最好不要出门。周家……或许会有动作。”
玲珑点头:“多谢公子提醒。”
送走萧琰主仆,玲珑回到暖阁,对着那两块玉佩发呆。青黛收拾了碎茶盏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这位萧公子……真是表少爷?”
“玉佩做不得假。”玲珑将两块玉佩拿在手中,指尖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。爹爹留下的那半块她戴了十年,每一道刻痕都熟悉。而萧琰那半块,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,都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她忽然想起爹爹临终前的话:“玲珑,这玉佩你收好,将来……或许有用。”那时她只当是爹爹留的念想,如今才明白,这话里藏着怎样的深意。
“姑娘打算怎么办?”青黛问。
玲珑将玉佩重新戴回颈间,两块玉贴在心口,温润生暖。“等。”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等天黑,等灯会开始,等周家露出马脚。”
夜幕降临时,京城的灯会开始了。从锦心阁二楼的窗户望出去,能看见满城灯火如昼,护城河上画舫如织,笙歌隐隐传来。玲珑没有点灯,只坐在黑暗中,静静看着外头的热闹。
戌时三刻,街对面忽然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玲珑眯起眼细看,见是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,正躲在暗处朝锦心阁张望。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,然后分散开,两个绕到铺子后头,一个留在前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