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这日，锦心阁刚开门就迎来位特殊的客人。玲珑正和静婉清点新到的丝线，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，便瞧见个青衣少年扶着位公子走进来。

那公子约莫二十上下，穿着一身素白锦袍，外罩银灰鹤氅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身形清瘦，步履虚浮，由青衣少年搀着才走得稳当。可饶是这般病弱模样，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——眉眼深邃如墨画，鼻梁挺直，唇色淡得像是褪了色的花瓣，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看人时仿佛能洞穿所有伪装。

玲珑心头一跳，面上却扬起温婉的笑迎上去：“公子可是要选绣品？快请里边坐，青黛，上茶。”她瞥了眼那青衣少年，认出正是那夜在铺子里提醒她的墨竹。

病弱公子在客椅上坐下，轻咳了两声才开口：“听闻锦心阁的绣艺京城独一份，特来拜访。”他的声音温和清润，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，“在下萧琰，前些日子墨竹在姑娘这儿定制的绣品，家母很是喜欢。”

原来是墨竹口中的“公子”。玲珑心中了然，福身行礼：“萧公子谬赞了。能为老夫人效劳，是玲珑的福分。”她示意静婉去取新出的绣样册子，自己则在对面坐下，“不知公子今日是想看些什么？锦心阁近日新出了几款双面绣的屏风，最适宜摆在房里赏玩。”

萧琰接过册子，却不急着翻看，只抬眼打量着玲珑。那目光并不冒犯，却带着探究的意味：“沈姑娘年纪轻轻，便能将铺子经营得这般红火，实在难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听闻姑娘是江南人？”

“是，祖籍苏州。”玲珑垂眸斟茶，将青瓷茶盏轻轻推过去，“公子尝尝这梅花茶，是用去岁腊月收的梅花窨制的，最是润肺。”

萧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好茶。姑娘懂医理？”

“略知皮毛罢了。”玲珑浅笑，“家母体弱，这些年侍奉汤药，多少学了点。”她见萧琰又轻咳起来，从袖中取出个淡青色香囊递过去，“这里头是薄荷、金银花配的香料，公子若不嫌弃，戴着或许能舒坦些。”

那香囊不过掌心大小，绣着几茎兰草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萧琰接过香囊，指尖触到温润的丝缎，微微一怔。他抬眼看向玲珑，见她眉眼清澈，笑容坦然，倒像是真的只是关心客人身体。

“多谢姑娘。”他将香笼收进袖中，这才翻开绣样册子。一页页看过去，他点评得不多，却句句在点子上：“这牡丹绣得富贵，但叶子的配色稍显俗艳。”“竹林七贤的意境有了，可人物神态还能再琢磨。”“咦，这幅雪梅图……用的是苏绣的套针？”

玲珑眼睛一亮：“公子好眼力。这正是苏州沈家的独门针法，寻常绣坊不会的。”

“家母年轻时也爱刺绣，收藏过不少苏绣精品。”萧琰合上册子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，“姑娘的绣艺，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“哦？不知公子说的是……”

“一位故人。”萧琰没有细说，转而道，“今日来，是想请姑娘定制一批绣品。要得急，三月前须得完工。”他从袖中取出张单子，“花样都在上头了，用料、配色也标明了。姑娘看看，可能接？”

玲珑接过单子细看，越看越心惊。这上头列了十二幅绣品，花样从山水到花鸟再到人物，无一不是极复杂的。更让她讶异的是用料要求——丝线要江南“云锦记”特供的月华丝，底料要苏州“彩织坊”的软烟罗，这些都不是寻常能买到的货色。

“公子这单子……”玲珑斟酌着用词，“锦心阁接是能接，只是这些用料珍贵，一时半会儿恐怕凑不齐。况且工期也紧，怕是……”

“用料姑娘不必担心，三日内会有人送来。”萧琰打断她，又咳嗽了几声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，“工期确实紧，所以酬劳加倍。一幅绣品二百两，十二幅便是二千四百两。定金可以先付一半。”

这价格高得离谱。玲珑心中警铃大作——天上不会掉馅饼，这位萧公子出手如此阔绰，必有所图。她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：“公子这般抬爱，玲珑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玲珑斗胆问一句，公子定制这些绣品，是要送人还是自用？”

萧琰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：“姑娘果然聪慧。”他端起茶盏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，“这些绣品，是要送进宫里的。”

玲珑心头一震。送进宫里……那这位萧公子的身份，恐怕不简单。她稳了稳心神，笑道：“既是送进宫里的，玲珑更不敢怠慢。只是宫里的贵人眼光高，若绣样不合心意……”

“绣样是我亲自定的，不会不合心意。”萧琰从怀中取出个锦囊，倒出几颗莲子大小的珍珠，“这些珠子，要嵌在绣品里。每一幅的位置我都标明了，姑娘照着做便是。”他将珍珠推过去，珍珠在桌上滚了滚，泛着温润的柔光。

玲珑拈起一颗细看，见是上等的南海珍珠，颗颗圆润无瑕。这样的珍珠，一颗就值数十两，十二幅绣品要用多少颗？她心中算计着，面上却仍是温婉的笑：“公子放心，玲珑一定尽心。”

两人正说着，明轩从后院跑进来，手里举着本账册：“阿姐，昨儿那批丝线的账我算好了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，看见萧琰，猛地刹住脚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“有客人啊，我、我待会儿再来。”

“无妨。”萧琰招招手，“过来我瞧瞧。你便是沈姑娘的弟弟？”他打量着明轩，见少年虽然衣着朴素，却眉清目秀，眼神干净，不由多了几分好感。

明轩规规矩矩行礼：“小子沈明轩，见过公子。”

“在读什么书？”萧琰问。

“《论语》刚读完，先生让开始读《孟子》。”明轩答得认真，又补充道，“阿姐还让我读《货殖列传》，说经商也要明理。”

萧琰眼中笑意更深：“你阿姐说得对。读书明理，方能成事。”他看向玲珑，“姑娘将弟弟教得很好。”

玲珑正要谦辞，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门帘被粗暴地掀开，走进来三个人——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，正是周文博。他今日穿得花枝招展，活像只开屏的孔雀，一进门就高声笑道：“沈姑娘，我又来叨扰了！”

玲珑心头一沉，面上却不得不扬起笑：“周公子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”她瞥了眼萧琰，见对方神色如常，只垂眸喝茶，仿佛没看见周文博似的。

周文博大摇大摆走过来，目光在萧琰身上打了个转，嗤笑一声：“哟，沈姑娘这儿还有别的客人？”他凑近玲珑，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，“姑娘这是何苦？接这些散客能赚几个钱？不如跟我合作，保管你日进斗金……”

“周公子说笑了。”玲珑后退半步，避开他伸过来的手，“锦心阁开门做生意，来的都是客，没有散客贵客之分。”她转向萧琰，歉然道，“萧公子见谅，您方才说的要求玲珑都记下了，三日后给您回话可好？”
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萧琰放下茶盏，缓缓起身：“那便三日后。”他看了眼周文博，淡淡道，“周公子，好巧。”

周文博这才正眼瞧他，打量片刻，忽然瞪大眼睛：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
“一个病人罢了。”萧琰打断他，由墨竹扶着往外走。经过玲珑身边时，他脚步微顿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，“周文博此人难缠，姑娘小心。”说完便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