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赏梅啊,不然还能做什么?”那李公子走到玲珑身边,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她和周文博,“方才听公主说起沈姑娘的绣艺,正想请教一二呢。周兄若不介意,可否让在下与沈姑娘说几句话?”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。周文博脸色变了变,终究不敢在长公主府造次,只得悻悻道:“既然李兄有事,那在下就不打扰了。”他深深看了玲珑一眼,“沈姑娘,咱们改日再聊。”
待他走远,那位李公子才转身对玲珑拱手:“在下李修远,家父是吏部侍郎。方才唐突了,还请姑娘见谅。”
玲珑忙还礼:“李公子言重了,该是玲珑谢公子解围才是。”
“周文博那厮是什么德行,京城里谁不知道。”李修远摇摇头,“姑娘日后见了他,绕着走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听说周家最近在打锦心阁的主意,姑娘要多加小心。”
玲珑心中感激:“多谢公子提点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李修远便告辞了。玲珑松了口气,正要往回走,却见徐姑姑匆匆寻来:“原来你在这儿,公主正找你呢。”
玲珑跟着徐姑姑回到暖亭,见长公主已屏退了旁人,只留两个贴身侍女。见她进来,长公主招招手:“来,坐近些。”
玲珑依言坐下。长公主打量她片刻,忽然问:“方才在梅林,周文博找你麻烦了?”
“公主都知道了?”玲珑有些惊讶。
“这园子里的事,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。”长公主冷哼一声,“周家那小子,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她握住玲珑的手,神色郑重,“玲珑,你听我一句劝,周家势大,莫要正面冲突。”
玲珑垂眸:“玲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长公主叹了口气,“周显那个人,最是护短记仇。你爹的案子……我虽不知内情,可这些年也隐约听说些风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若真想查,得换个法子。明面上斗不过,就暗地里来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玲珑心头震动。她抬眼看向长公主,见那双凤眼里满是关切,不由眼眶发热:“公主为何对玲珑这样好?”
“我年轻时,也曾像你这般。”长公主望向亭外梅林,目光悠远,“那时我也以为,只要有理有据,就能讨回公道。后来才明白,这世上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她转回目光,拍拍玲珑的手,“不过你比我聪明,懂得借势,也懂得藏锋。这是好事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外头有丫鬟来报,说是宴席准备好了。玲珑随着长公主往宴厅去,路上又遇见了王若兰。这位表姐今日倒是出奇地安静,只远远看了玲珑一眼,便扭过头去。
宴席摆在临水的花厅,四面轩窗敞开,可以望见外头梅林雪景。玲珑的位置被安排在长公主下首,这待遇惹得不少贵女侧目。席间菜肴精致,歌舞助兴,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酒过三巡,周文博忽然起身举杯:“今日赏梅宴,公主府美景如画,美人如云,实在令人心旷神怡。在下不才,愿赋诗一首,以助雅兴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抑扬顿挫地吟了首咏梅诗。诗作平平,可他那双眼睛却不住往女宾席上瞟,最后定格在玲珑身上:“……最是寒梅傲霜雪,恰似佳人立风中。”吟罢,还特意朝玲珑举了举杯。
席间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声尴尬的咳嗽。长公主面不改色,只淡淡道:“周公子好诗兴。”便不再接话。
玲珑垂头吃菜,只当没听见。可她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幸灾乐祸。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,指甲嵌进掌心。
宴席散时已是申时。玲珑辞别长公主,刚出府门,就见周文博候在马车旁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来:“沈姑娘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能再见?方才席上那首诗,姑娘可还喜欢?”
“周公子诗才了得,玲珑佩服。”她敷衍一句,便要上马车。
周文博却拦住车夫:“姑娘且慢!在下还有句话要说——”他凑近些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姑娘何必拒人千里?家父在朝中颇有分量,若姑娘愿意,令尊的案子……或许能重新审理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玲珑头上。她抬眼,看着周文博那张故作深情的脸,忽然笑了:“周公子说笑了。朝廷法度岂是儿戏?玲珑告退。”
她转身上了马车,再不看他一眼。车帘放下时,她听见周文博在外头冷哼一声:“不识抬举!”
马车驶离长公主府,青黛才敢出声:“姑娘,那周公子也太无礼了!光天化日的就敢这般纠缠……”
“他今日是故意的。”玲珑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,“做给所有人看,告诉京城的人,他周文博看上了我。”她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,“这样一来,旁人就不敢轻易打我的主意,而他周家……可以慢慢谋划。”
青黛吓白了脸:“那、那可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玲珑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,“他周家再势大,总也有忌惮的人。今日长公主不是说了么,明面上斗不过,就暗地里来。”
回到伯府时,天色已全黑。柳氏和明轩都在听竹苑等着,见她回来,忙迎上来问宴上的事。玲珑只拣些趣事说了,周文博纠缠那段略过不提。
夜里躺在床上,她却辗转难眠。今日之事像根刺扎在心里——周家已经把手伸到她面前了,下一步会做什么?铺子里的贼,土地庙的埋伏,还有周文博今日的举动……这一切都说明,周显已经盯上她了。
她起身点了灯,取出父亲留下的账册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,一笔一划都在诉说着什么。她轻轻抚摸纸页,低声道:“爹爹,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玲珑心中一紧,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剪刀。却听见外头传来青黛压低的声音:“姑娘,墨竹来了,说是有急事。”
玲珑披衣起身,轻手轻脚开了门。院子里,墨竹一身青衣立在月光下,见她出来,拱手行礼:“沈姑娘,公子让我传句话——周家已在查锦心阁的底细,姑娘近日小心些,莫要单独外出。”
又是周家。玲珑深吸一口气:“多谢你家公子提醒。只是玲珑有一事不解——你家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
墨竹沉默片刻:“公子说,他与姑娘目标一致。”他顿了顿,“具体的,日后公子会亲自与姑娘说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竹筒,“这里头是周文博这些年做下的荒唐事,姑娘或许用得上。”
玲珑接过竹筒,入手微凉。她看着墨竹:“代我谢过你家公子。”
墨竹点点头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。玲珑站在院中,握着那竹筒,只觉得今夜风格外冷。
她回到屋里,打开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。借着灯光细看,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周文博这些年强占民女、欺行霸市的事,时间地点人证俱全。若这些东西递到御史手里,够周家喝一壶的。
可她现在还不能用。就像长公主说的,周家势大,不能正面冲突。这些东西,得用在刀刃上。
她将纸条重新装好,藏进妆匣暗格。躺回床上时,她想起墨竹说的“公子会亲自与姑娘说”。
那位神秘的公子,究竟是谁?为何要帮她?又为何也在查周家?
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。直到天快亮时,她才迷迷糊糊睡去。梦中仿佛又回到了江南,爹爹牵着她的小手走在青石板路上,阳光暖暖的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玲珑,记住。”梦里爹爹的声音很轻,“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,是人心。最坚固的不是城墙,是信念。”
她醒来时,窗外已泛着晨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她和周家的较量,也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