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姑娘不再考虑考虑?这可是八百两的生意。”
“玲珑心领了。”她端起茶盏,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王掌柜见劝不动,只好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道:“沈姑娘,有句话王某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掌柜请说。”
“姑娘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”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,“只是这京城水深,姑娘凡事还是谨慎些好。有些旧事…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,何必揪着不放呢?”
玲珑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是浅笑:“玲珑愚钝,不知掌柜所指何事?”
“没什么,随口一说罢了。”王掌柜拱拱手,转身离去。
送走王掌柜,玲珑回到后院,见明轩正在井边打水。少年见她面色凝重,放下水桶走过来:“阿姐,可是锦绣庄那边又来找麻烦了?”
玲珑摇摇头,将周府订单的事简单说了。明轩听完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阿姐不接是对的。”
“我担心的不是这个。”玲珑在石凳上坐下,“王掌柜临走前那番话,分明是在警告我不要再查爹的案子。”她看向明轩,“你说,周显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查案的?”
明轩想了想:“会不会是孙公公那边走漏了风声?”
“应该不会。”玲珑摇头,“孙公公若是周显的人,今日就不会说那些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除非……我们被人盯上了。”
这话一出,两人都沉默了。院里的腊梅花开得正好,香气清冷,可此刻闻着却让人心头发凉。
夜里,玲珑辗转难眠。她起身点了灯,取出父亲留下的账册翻看。那些熟悉的字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以次充好?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,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。玲珑警觉地吹熄了灯,凑到窗边细看——月光下,院墙上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果然被盯上了。
她握紧了拳,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倔强。越是有人阻挠,越是说明她查的方向对了。周显越是着急,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。
次日一早,玲珑照常去铺子里打理生意。年关将至,来定制新衣的客人络绎不绝。林娘子带着几个绣娘在里间赶工,静婉在前头招呼客人,一切井井有条。
午间歇息时,玲珑将林娘子请到后院说话。她取出那方绣着“隐翠”针法的帕子,轻声问道:“林娘子可识得这种绣法?”
林娘子接过帕子细看,手微微一颤:“这……这是苏州沈家的独门针法。”她抬头看向玲珑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姑娘从何处得来?”
“这是我爹生前所绣。”玲珑盯着她的眼睛,“娘子既识得这针法,想必与沈家有些渊源?”
林娘子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不瞒姑娘,民妇当年……曾在沈家绣坊学过艺。”她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,“这‘隐翠’针法,是沈老板亲自教的。他说这针法讲究藏锋于巧,绣出的花样看着普通,可在光下细看,能见层层叠叠的暗纹,如翠鸟藏于林间,故而得名。”
玲珑心跳加快:“那娘子可知道,十年前那批皇绸……”
“姑娘别问。”林娘子忽然打断她,脸色发白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越危险。”她将帕子还给玲珑,起身要走。
“林娘子!”玲珑叫住她,“我爹死得不明不白,沈家绣坊数十口人因此流离失所。如今我既然有了线索,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”她起身,对着林娘子郑重一拜,“若娘子知道什么,还请告知玲珑。玲珑在此立誓,绝不会牵连娘子。”
林娘子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,眼中已有泪光:“姑娘可知,民妇为何隐姓埋名来京城?”
玲珑摇头。
“因为当年苏州织造局出事时,民妇就在现场。”林娘子声音发颤,“那批所谓的‘次品’皇绸,根本不是沈家出的货!”
玲珑浑身一震:“那是哪家的货?”
“云锦记。”林娘子咬牙道,“民妇亲眼看见,云锦记的东家赵老板,和内务府的冯保在库房里调换了货箱。真正的沈家绸缎被运走,换上了云锦记以次充好的料子。”
“你可有证据?”
林娘子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半片烧焦的布料:“这是当时民妇偷偷藏下的。沈家的绸缎,边角处都会用‘隐翠’针法绣个小小的‘沈’字。姑娘你看——”
玲珑接过布料,对着光细看。果然在焦黑的边角处,隐约能看出个“沈”字的轮廓,针法正是“隐翠”。
“民妇本想拿这证据去报官,可还没出苏州城,就听说冯保暴毙,赵老板连夜逃了。”林娘子抹了抹泪,“民妇怕被灭口,只好隐姓埋名,逃到京城。这些年,一直盼着有人能为沈老板申冤……”
玲珑握着那半片布料,手微微发抖。十年了,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。她看向林娘子,郑重道:“娘子放心,这份证据玲珑定会妥善保管。待时机成熟,定要为爹爹讨回公道。”
林娘子点点头,却又担忧道:“姑娘千万小心。云锦记背后的人……权势滔天。”
“玲珑明白。”
送走林娘子,玲珑独自在院里站了许久。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没有多少暖意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——不仅是为了父亲,还为了像林娘子这样受牵连的无辜之人。
三日期限转眼就到。腊月二十七这日,玲珑借口要去城西采买丝线,又带着静婉出了府。马车行到孙公公住处附近时,却见巷口围了不少人,隐隐有哭声传来。
玲珑心中一沉,忙让车夫停下。两人下了车挤进人群,见孙公公家门前已挂了白幡,几个邻居正小声议论着:
“真是造孽,孙公公那么和气的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“昨儿晚上还好好的,今儿一早他侄子来送年货,发现人已经凉了。”
“说是突发心疾,可孙公公身子骨一直硬朗,怎么会……”
玲珑站在人群外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静婉握紧了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表妹,咱们……来晚了。”
是啊,来晚了。孙公公那句“三日后若咱家还在”,原来不是随口一说。他是知道自己有危险,才说了那样的话。
玲珑深吸一口气,拉着静婉转身离开。回到马车上,她闭着眼靠在车厢上,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。孙公公的死,印证了她的猜测——当年皇绸案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。而如今,她已踏进了这片浑水,再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马车驶回伯府时,天色阴沉下来,又要下雪了。玲珑刚踏进听竹苑,青黛就迎上来,手里拿着封信:“姑娘,方才有个小乞丐送来的,说是给姑娘的信。”
玲珑接过信拆开,里头只有一行字:“欲知真相,三日后酉时,城南土地庙。”
没有落款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静婉凑过来看,脸色发白:“表妹,这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线索。”玲珑将信纸折好,放进袖中,“但无论如何,我都要去一趟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玲珑摇头,“表姐留在府里,若我有什么不测,好歹有人知道该去找谁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事先别告诉姨娘和我娘,免得她们担心。”
静婉还要再劝,玲珑已转身进了屋。她站在窗前,望着阴沉沉的天色,心中却异常清明。孙公公的死,这封神秘的信,还有周显的步步紧逼……这一切都说明,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院里的腊梅在寒风中摇曳,香气清冽而坚韧。就像这江南来的姑娘,看似柔婉,骨子里却有着梅花般的傲骨。风雪要来,便让它来罢。她沈玲珑,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