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银子就是用来救急的。”玲珑将银票塞进她手里,“姨娘若是不收,就是见外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静婉表姐在铺子里帮了我大忙,这些日子全靠她张罗。于情于理,我都该帮这个忙。”
周姨娘握着银票,哭得说不出话。玲珑轻声安慰,又让青黛去请大夫。待周姨娘情绪平复些,她才问:“姨娘,静婉表姐从铺子支钱的事……除了买药,可还有别的用处?”
周姨娘摇头:“就是买药。那丫头心思细,怕人说闲话,每次支钱都只写‘药材’‘补品’,不敢写得太清楚。”她苦笑,“她总说,咱们是寄人篱下,行事要谨慎。”
玲珑心里酸涩。静婉在伯府小心翼翼活了十六年,养成这般谨慎性子,连为母亲治病都要遮遮掩掩。她握住周姨娘的手:“姨娘放心,往后有我在,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。”
送走周姨娘,玲珑在灯下坐了许久。她取出账本,将那几笔模糊的支出一一备注清楚:“周姨娘药资”“补品费用”,又补记了今日给的五十两。做完这些,她心里却更沉重了——静婉这般谨慎,是怕给她们母女惹麻烦,可也正因如此,更容易被人钻空子。
正想着,明轩敲门进来:“阿姐,你找我?”
玲珑招手让他坐下:“明轩,今日你看账本发现的问题,先别跟人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尤其是静婉表姐那边,只当不知道。”
明轩虽不解,却重重点头:“我听阿姐的。”他犹豫片刻,“阿姐,静婉表姐……是不是遇到难处了?”
“是有些难处。”玲珑轻声道,“所以咱们要帮她,但不能让她知道咱们知道了,免得她难堪。”她摸摸弟弟的头,“明轩,你要记住,做人要懂得体谅别人的难处。静婉表姐待咱们好,咱们也要待她好。”
明轩似懂非懂地点头。玲珑又道:“从明日开始,你正式跟着静婉表姐学记账。不懂就问,但要看时机,别让她为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明轩认真道,“阿姐放心,我一定好好学,将来帮阿姐把铺子管好。”
第二日,玲珑照常去铺子。静婉已经在整理货架,见她来,神色有些不安:“表妹,我娘昨夜……是不是来找你了?”
玲珑神色如常:“周姨娘来送新做的护膝,说是天冷了,让我给娘带一副。”她岔开话题,“对了表姐,昨日明轩看账本,有几处没看懂,今日让他跟着你学记账,你可要耐心教他。”
静婉松了口气,笑道:“表弟聪慧,定然一学就会。”她顿了顿,“表妹,这个月的账目……我可能有些地方记得不细,今日再核对核对。”
“不急。”玲珑笑道,“表姐办事我放心。若有疏漏,补上便是。”她拿起绣架,“今日我得把这幅‘冬雪红梅’绣完,安国公府的李小姐订了要当年礼。”
静婉应声去教明轩记账。玲珑坐在绣架前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瞥见静婉细心指导明轩的模样,心里更不是滋味——这样好的姑娘,本该在伯府安安稳稳过日子,却因为庶出的身份,连为母亲治病都要看人脸色。
午间,林娘子端了饭菜来。这几日她越发沉默,可手艺却更精进了,绣的几幅小屏风都被客人高价订走。今日她做了四菜一汤,都是江南口味,还特意给明轩蒸了碗蛋羹。
“林娘子费心了。”玲珑道谢。
林娘子摇头:“姑娘待我们好,这是应当的。”她看了眼正在学记账的明轩,低声道,“小少爷聪慧,将来定有出息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:“林娘子觉得……明轩适合学做生意?”
“适合。”林娘子难得说了句长话,“小少爷眼神清正,心思也活络。我从前在苏州织造局,见过不少大商家的子弟,像小少爷这般年纪就懂看账的,不多。”她顿了顿,“姑娘若是有意,我可以教他些染线、辨料的本事。这些是实打实的手艺,将来用得上。”
玲珑大喜:“那就有劳娘子了!”
从此,明轩的生活规律起来:上午在私塾读书,下午来铺子一个时辰,跟着静婉学记账,跟着林娘子学辨料。少年人劲头足,学什么都快,不过几日,就能分清楚杭绸、云锦、妆花缎的区别,还能说出几种常见丝线的产地和特性。
这日傍晚,明轩忽然指着账本上一处问:“静婉表姐,这笔‘杂物支出’二两,写的是腊月初八。可初八那日铺子没进杂物啊?”
静婉脸色微变,接过账本细看:“许是我记错了日子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明轩拿出另一本流水账,“初八那日,咱们进了十匹杭绸,花了二十五两;出了三幅绣屏,进账四十五两。没有杂物支出。”
玲珑在一旁听着,心中暗赞弟弟细心。她走过去道:“许是记混了。静婉表姐,你回忆回忆,那二两花在何处了?”
静婉咬着唇,半晌才低声道:“是……是给我娘抓药时,顺道买了些红糖、红枣。我觉着这是私事,就没写清楚。”
玲珑握住她的手:“表姐,往后这些直接记‘周姨娘药资’便是。咱们是一家人,不必分得这样清。”她转向明轩,“明轩,你记住了,记账要详细,但也要懂得变通。有些支出关乎长辈颜面,要写得体面些。”
明轩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。可玲珑心里明白,静婉没说全实话——那二两银子,恐怕另有用途。但她不打算追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,逼得太紧反而伤了情分。
夜里查账时,玲珑发现明轩在账本边角用极小字写了备注:“静婉表姐母病,需常备药材。往后此类支出,单列一项‘慈济账’。”
她看着那行稚嫩却工整的字迹,眼眶发热。父亲若在天有灵,看见明轩这般懂事,也该欣慰了。
窗外又飘起雪来。玲珑起身关窗,却见对面锦绣庄二楼的灯还亮着,窗上映出王掌柜与人交谈的影子。她冷冷看了一眼,拉上了帘子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她有家人,有手艺,有渐渐成长的弟弟,还有什么好怕的?
这一夜,雪落无声。而锦心阁后院厢房里,林娘子就着烛光,在帕子上绣了朵极小的梅花——正是沈家“隐翠”针法的起手势。她望着那朵梅,眼中情绪复杂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。
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绣花。那时沈老板还活着,常夸她手艺好。转眼十年,物是人非,可有些东西,终究不会改变。
比如手艺,比如恩情,比如……藏在绣品里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