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静婉匆匆回来了,脸色有些发白。她把玲珑拉到后院,压低声音:“表妹,我问过了。我娘说……那编号确实是内务府的。”
“内务府?”玲珑心头一紧。
“嗯。”静婉点头,“我娘说,‘甲子’是批次标记,后面两位是序号。这样的官银,专用于皇室采办,特别是……绣品采办。”她咬了咬唇,“我娘还说了件事——十年前,宫里出过一桩贪墨案,就是有人用这种官银做手脚,虚报采办价格,中饱私囊。”
玲珑呼吸一滞。十年,正是父亲出事前后!
“周姨娘可说了……涉案的是谁?”
静婉摇头:“我娘不肯多说,只说牵扯太大,让我别打听。”她握住玲珑的手,“表妹,这银子……你是怎么得来的?会不会惹上麻烦?”
玲珑勉强笑笑:“是一位客人给的定金,应该……没什么问题。”她岔开话题,“周姨娘咳得厉害,我这儿有瓶枇杷膏,你带回去给姨娘试试。”
送走静婉,玲珑独自坐在后院井边。秋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墨竹给的官银,是内务府用于绣品采办的特定批次;父亲十年前出事,正是因为那批“皇绸”采办;如今锦绣庄背后是户部侍郎周显,而周显正插手今年的皇商竞标……
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,在她脑中渐渐串成一条线。线的一端是父亲的冤案,另一端是如今京城绣品行当的暗流涌动。而她自己,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这条线的中央。
“姑娘有心事?”林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玲珑回头,见林娘子端着碗热茶站在廊下。她接过茶碗,轻声道:“林娘子在苏州织造局时,可听说过‘皇绸采办’的事?”
林娘子手微微一抖,茶水洒出几滴。她垂着眼:“听过一些。那是织造局最大的差事,也是……最容易出事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“姑娘为何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玲珑抿了口茶,“我父亲生前也做过绸缎生意,所以好奇。”
林娘子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姑娘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娘子请说。”
“手艺好的绣娘,在京城是宝贝,也是靶子。”林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姑娘如今风头正盛,更要小心。有些人……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这话和徐姑姑、周姨娘的提醒如出一辙。玲珑点头:“谢娘子提点,我会小心的。”
林娘子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厢房。玲珑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疑云更重——这位林娘子,到底知道些什么?
傍晚打烊时,玲珑将今日的账目清点完毕,统共进账十八两。林娘子绣的两方帕子卖了高价,客人都夸手艺好。青黛一边锁门一边嘀咕:“那位林娘子手艺是真不错,就是话太少,看着阴沉沉的。”
“少议论人家。”玲珑轻声呵斥,“各人有各人的难处。”
回到伯府时,天色已暗。听竹苑里,柳氏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,明轩在温书。见女儿回来,柳氏放下针线:“玲珑,今日老夫人叫你去一趟,说太后寿宴的帖子送来了。”
玲珑心里一紧。她换了身衣裳去老夫人院里,果然见桌上放着张烫金请帖。赵老夫人拉着她坐下,神色复杂:“太后寿宴,长公主特意给你要了张帖子。这是天大的荣耀,也是……”
“也是天大的风险。”玲珑接过话头,“外祖母,玲珑明白。”
老夫人叹气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有些话不用我多说。只是宫里不比外头,一言一行都要谨慎。”她从妆匣里取出支赤金凤钗,“这个你戴着,既不会太张扬,也不会失了礼数。”
玲珑接过凤钗,眼眶发热:“谢外祖母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夫人压低声音,“你大舅母那边……你最近避着些。她听说你得了太后请帖,心里不痛快。”
玲珑点头。她知道王氏为何不痛快——王若兰都没资格参加太后寿宴,她一个投奔来的表小姐却得了帖子,这脸打得实在响亮。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月光正好。玲珑踏着青石路往回走,却在花园转角遇见了王继宗。这位大表哥今日喝了酒,脸上泛着红,看见玲珑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:“表妹这是从祖母那儿回来?听说表妹要去太后寿宴了?真是好本事……”
玲珑后退半步,福身行礼:“表哥安好。天色已晚,玲珑该回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?”王继宗拦住去路,“表妹如今是贵人了,连跟表哥说句话都不肯?”他伸手想去拉玲珑的手腕。
玲珑眼神一冷,正要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王若兰的声音:“哥!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王继宗手一僵。王若兰快步走过来,狠狠瞪了哥哥一眼,又看向玲珑,脸色难看得很:“表姐好手段,连太后寿宴都能去。只是别忘了,你终究是姓沈的,不是姓王。”
这话说得刻薄。玲珑却不恼,只温声道:“表妹说得是,玲珑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。”她顿了顿,“天色不早,二位早些歇息。”说罢绕过他们,径直走了。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王若兰的抱怨和王继宗的嘟囔。玲珑摇摇头,心里却想:太后寿宴,怕是不会太平。
回到听竹苑,她将请帖仔细收好,又取出那两锭官银。对着烛光,她取出父亲留下的账册,翻到记载“甲子陆玖”那页,细细比对。
账册上除了编号,还记着:某年某月某日,收内务府官银五百两,用于采办云锦百匹。经手人签名处,是那个娟秀的“林晚娘”。
林晚娘……林娘子……林婆子……
这三个“林”在她脑中盘旋。她有种直觉,这三个人之间,一定有着某种联系。而这联系,或许就是揭开父亲冤案的关键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。官银的来历,太后的寿宴,神秘的林娘子,锦绣庄背后的周显……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她正越陷越深。
她知道,从接下太后寿礼那刻起,她就再无退路。要么乘风破浪,要么粉身碎骨。
夜色渐深,玲珑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。父亲教过她,刺绣如人生,一针一线都要用心。如今她要用手中的针线,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而在京城另一处,户部侍郎周显的书房里,烛光也亮了一夜。周显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份名单——是今年皇商竞标的候选者。锦绣庄排在首位,可旁边却用朱笔画了个圈,圈里是三个小字:沈玲珑。
“大人,太后寿宴的请帖……沈玲珑也有一份。”王掌柜垂手立在案前,声音发颤。
周显冷哼一声:“倒是我小瞧她了。”他放下名单,眼中闪过寒光,“寿宴那日,你想个法子,让她出点差错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。”
王掌柜连连应下,额上渗出冷汗。他知道,这位侍郎大人,是真动了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