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审的推官姓赵,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官员。他听完供词,又看了长公主府的帖子,当即拍板:“锦绣庄掌柜指使人闹事毁物,按律赔偿损失,另罚银二十两。三个妇人各杖十下,以儆效尤。”
他又对玲珑道:“沈姑娘损失多少绣品,列个单子来。锦绣庄照价赔偿,一分不能少。”
玲珑福身道谢,心里却明白——这事能这么快了结,长公主府的帖子起了大作用。否则以锦绣庄背后的势力,怕是要扯皮许久。
从衙门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赵推官亲自送她到门口,低声道:“姑娘往后小心些。周侍郎那边……不好惹。”
“玲珑明白,谢大人提点。”她郑重道谢,心里却想,不好惹也得惹。父亲的事,锦绣庄的事,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周显。
回到锦心阁时,铺子已经收拾过了。摔坏的绣品堆在墙角,货架重新摆正,青黛正在扫地。静婉坐在后院厢房里,手臂上裹着白布,大夫刚走。
“表姐伤得重吗?”玲珑快步走过去。
“不碍事,就是划破了皮。”静婉勉强笑笑,“大夫说养几日就好。”她看着玲珑,眼圈忽然红了,“今日多亏表妹机警,不然铺子怕是要被他们砸了……”
“是我连累表姐了。”玲珑握住她的手,“若不是来帮我,表姐也不会受伤。”
“说什么连累。”静婉摇头,“咱们是姐妹,本该互相扶持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今日那衙役……是因着长公主府的帖子,才这样利落吧?”
玲珑点头。静婉叹道:“权势这东西,真是……好用。”她看向玲珑,“表妹,我从前在府里,总觉得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。可今日一事让我明白,没个倚仗,连安稳日子都过不成。”
这话说得通透。玲珑心里一动:“表姐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好好帮表妹经营铺子。”静婉眼神坚定,“不只为赚些体己钱,更想……更想将来能有个倚仗。庶出的女儿,在府里终究是浮萍。”她苦笑,“表妹别笑我没志气。”
“我怎么会笑表姐。”玲珑握紧她的手,“咱们一起把铺子做好。等将来生意大了,表姐就是锦心阁的二东家,谁也轻看不了你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青黛开门一看,是锦绣庄的伙计,手里捧着个木匣子,脸色难看得很。
“沈、沈姑娘,这是我家掌柜让送来的赔偿。”伙计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,“绣品的损失,一共……一共十二两银子。另外二十两罚银,已经交到衙门了。”
玲珑打开木匣子,里头是十二两雪花银。她掂了掂,淡淡道:“回去告诉王掌柜,做生意各凭本事,耍这些手段,终究上不得台面。”
伙计连连称是,灰溜溜走了。青黛关上门,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活该!让他们使坏!”
玲珑却笑不出来。她将银子收好,心里盘算着——今日虽赢了这一局,可也彻底得罪了锦绣庄。往后怕是会有更多麻烦。
“表妹,”静婉轻声道,“咱们是不是该……请个护院?万一再有人来闹事……”
“是要请。”玲珑点头,“还得在铺子前后多装几盏灯,夜里亮堂些,宵小不敢近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从明日开始,所有贵重绣品都不摆出来了,客人要看再取。账本也要多做一份备份,以防万一。”
这些安排一一吩咐下去,青黛和明轩都认真记下。明轩尤其气愤:“那个王掌柜太坏了!阿姐,咱们要不要告诉外祖母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玲珑摇头,“外祖母年纪大了,不能总让她操心。”她摸摸弟弟的头,“今日你做得很好,没冲动,也没怕事。记住,遇事要冷静,越慌越容易出错。”
明轩重重点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经过今日一事,少年似乎又长大了几分。
夜里回到伯府,玲珑先送静婉回二房院子。周姨娘听说女儿受伤,急得直掉泪,又是上药又是熬汤,忙个不停。玲珑在一旁陪着,直到静婉睡下才告辞。
回到听竹苑时,柳氏还等在灯下。见女儿回来,忙迎上来:“玲珑,今日的事我听说了……你没伤着吧?”
“女儿没事。”玲珑扶着母亲坐下,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。柳氏听得心惊肉跳,握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:“那周侍郎……咱们惹不起啊。玲珑,要不这铺子……”
“娘,铺子不能关。”玲珑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今日若是关了,往后谁都能来踩咱们一脚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女儿总觉得……锦绣庄的事,和爹的案子有关。”
柳氏脸色一白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女儿只是猜测。”玲珑握住母亲的手,“但既然撞上了,就不能退。爹教过女儿,做生意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”
柳氏看着女儿坚毅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了。她叹口气,从妆匣里取出个护身符:“这是娘去大相国寺求的,你随身戴着。娘帮不上你什么,只能求菩萨保佑你平安。”
玲珑接过护身符,眼眶发热。她将符仔细收好,又安慰了母亲几句,这才回房休息。
躺在床上,她却毫无睡意。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:三个妇人拙劣的演技、衙役恭敬的态度、静婉手臂上的伤、王掌柜阴沉的脸色……
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——她在京城的路,注定不会太平。锦绣庄只是开始,往后还会有更多明枪暗箭。
可她不怕。父亲教过她,风浪越大,鱼越贵。今日这一局她赢了,往后就有底气赢更多局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少女沉静的睡颜上。而城南那条街上,锦心阁的招牌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对面锦绣庄二楼的灯却亮了一夜。
王掌柜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个账本,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。今日这一局,他赔了夫人又折兵,不仅损失三十多两银子,还在顺天府挂了号。更重要的是——长公主府的态度很明显,是站在沈玲珑那边的。
“掌柜的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伙计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接下来?”王掌柜冷笑,“接下来就让她再得意几日。”他眼中闪过寒光,“周侍郎说了,太后寿辰在即,宫里要采办大批绣品。这可是块肥肉……绝不能落到锦心阁手里。”
伙计连连点头。王掌柜站起身,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锦心阁的招牌:“沈玲珑……我倒要看看,你能得意到几时。”
夜色渐深,两条街外的永安伯府里,玲珑却睡得安稳。她枕边放着母亲求的护身符,怀里揣着半块双鱼玉佩,梦里是父亲温和的笑脸:“玲珑别怕,爹教你的本事,够你用一辈子。”
是啊,够用一辈子。这一夜,少女在梦中握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