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里透着无奈。玲珑知道,静婉虽是二房小姐,可庶出的身份在府里终究尴尬。若能在外头有个营生,将来也多条出路。
“那就有劳表姐了。”玲珑郑重道,“工钱咱们按市价算,绝不亏待表姐。”
“工钱不工钱的,我不在意。”静婉笑了,“能帮上表妹的忙,我心里高兴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铺子外头又传来动静。这回是王氏带着王若兰来了,身后还跟着钱婆子。王氏站在门口,打量着“锦心阁”的招牌,嘴角扯出个笑:“哟,玲珑丫头真把铺子开起来了?这地段……倒是清静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是贬——清静就是没人气。玲珑迎出去福身:“舅母、表妹怎么来了?快请进来坐。”
王氏走进铺子,目光在货架上一一扫过。见架上摆的绣品不多,却样样精致,眼神暗了暗。王若兰则拿起一方帕子翻看,撇撇嘴:“表姐这帕子绣得倒是精巧,可这料子……是不是太素了些?京里如今流行的是富丽花样。”
“各花入各眼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我这铺子做的是雅致绣品,讲究的是手艺和意境。表妹若喜欢富丽花样,西市的锦绣坊倒是多得很。”
王若兰被噎了一句,脸色不太好看。王氏却笑道:“玲珑丫头有志气。不过做生意可不是绣花,光有手艺不够,还得懂人情世故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铺子租金不便宜吧?你哪来的钱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玲珑不慌不忙:“长公主赏识玲珑的手艺,赏了些银两。玲珑想着不能坐吃山空,便租了这铺子,一来贴补家用,二来也好给公主府供货。”
把长公主抬出来,王氏果然不好再说什么。她干笑两声:“倒是个会打算的。只是……”她看向静婉,“静婉怎么也在这儿?一个伯府小姐,抛头露面做生意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静婉站起身,福身道:“大伯母,静婉是来帮表妹的。表妹初来乍到,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不过是搭把手。况且这铺子清雅,来往的也是体面人,谈不上抛头露面。”
“体面人?”王氏嗤笑,“做生意的,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?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在这儿待着不合适。”她转向玲珑,“玲珑啊,不是舅母说你,你自己开店也就罢了,还拉着静婉,这要是传出去,伯府的脸面往哪搁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玲珑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:“什么脸面不脸面的,我听听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老夫人扶着张嬷嬷站在门口,脸色平静,目光却带着威仪。王氏脸色一变,忙迎上去:“母亲怎么来了?这地方杂乱……”
“我来看看玲珑的铺子。”老夫人径直走进来,在竹椅上坐下,环顾四周,“收拾得不错,雅致。”她看向静婉,“静婉来帮忙是好事,姐妹间就该互相扶持。”又看向王氏,“咱们伯府是勋贵人家,可也不是那等迂腐门户。姑娘家学些经营之道,将来持家也有益处。”
这话把王氏堵得哑口无言。王若兰不甘心,小声道:“祖母,可表姐毕竟是商户之女,如今又开店做生意,传出去别人会说咱们伯府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老夫人打断她,“说咱们伯府的姑娘有本事?还是有志气?”她站起身,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方帕子细看,“玲珑这手艺,宫里都认可。长公主赏识的人,谁敢说三道四?”
她将帕子放下,从腕上褪下个赤金镯子递给玲珑:“这镯子你戴着,算是祖母给你开店的红封。好好做,别让人看轻了。”
玲珑双手接过镯子,眼眶发热:“谢外祖母。”
王氏脸色青白交加,却又不敢反驳老夫人。王若兰更是气得绞紧了帕子——那赤金镯子是祖母的心爱之物,她讨要过好几次都没给,如今却给了沈玲珑!
老夫人又坐了片刻,问了铺子的种种安排,听得连连点头。临走前,她对王氏道:“玲珑开店的事,你帮着照应些。若有那不长眼的来捣乱,直接报我的名头。”
“是。”王氏咬着牙应下。
送走老夫人,铺子里气氛一时尴尬。王氏没再多留,带着王若兰走了。静婉松了口气,小声道:“多亏祖母来了。”
玲珑却知道,老夫人的维护是一把双刃剑。今日这么一闹,王氏只会更加记恨她。往后在这伯府里,怕是要更加小心了。
不过她不后悔。路既然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
“表姐,咱们继续摆货吧。”她笑着对静婉说,“三日后开张,得把铺子收拾妥当了。”
接下来两日,玲珑和静婉忙得脚不沾地。货架上的绣品一件件摆好,每件都配了木牌,写着名称、用料、价格。后院绣房里,玲珑新绣的几幅小屏风也完工了,都是应景的秋日图样:菊花傲霜、枫林醉晚、桂子飘香……
开张前夜,玲珑在铺子里待到很晚。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把货架上的绣品照得朦朦胧胧。她一件件抚过那些绣品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父亲的思念,有对未来的忐忑,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父亲生前常说,做生意如刺绣,一针一线都要用心。如今她要把父亲教的本事,在这京城里施展出来。
“表小姐,该回去了。”青黛提着灯笼进来,“明日还要早起呢。”
玲珑点点头,锁好铺门。回伯府的路上,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。月色清冷,却照亮了前路。
她知道,从明日开张起,她就不再仅仅是永安伯府的表小姐,更是“锦心阁”的东家。这个身份会带来机遇,也会带来风险。
可她不怕。父亲教过她,风浪越大,鱼越贵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里一片寂静。玲珑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想起今日王氏嫉恨的眼神,想起老夫人维护的慈爱,想起静婉真诚的相助……
这些人和事,像一张网。而她沈玲珑,正在学着如何在这张网中游刃有余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闭上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明日,锦心阁开张。她要让京城的人看看,沈家的女儿,不光会绣花,还会做生意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温柔的光影。而城南那间小小的铺面里,崭新的招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——“锦心阁”三个字,笔力遒劲,仿佛预示着一段崭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