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赏的一百两银票在妆匣里躺了三日，玲珑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。不是贪财，而是这笔钱意味着她有了在京城立足的资本——虽然不多，却足够让听竹苑的日子过得宽裕许多。

第四日清晨，玲珑把银票仔细折好收进荷包，带着青黛出了门。这次她没去西市，而是径直往城南去。城南市井虽不如西市繁华，可店铺租金便宜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，正好适合她这种小本生意。

“表小姐，咱们真要在城南开店？”青黛看着两旁略显陈旧的街铺，有些迟疑，“这儿……是不是太偏僻了？”

“偏僻有偏僻的好。”玲珑目光扫过街面，“你瞧，这条街虽旧，可干净整齐，来往的行人穿着虽不华丽，却都整洁体面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她抬手指向街尾一处，“那儿有家私塾，再往东是几处官宦宅邸的后街。这样的地方，既有读书人家的讲究，又有官宦人家的体面，正适合咱们做绣品生意。”

青黛顺着望去，果然看见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私塾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书卷。街边铺子卖的多是文房四宝、古籍字画，偶有几家成衣铺、绣坊，门面都不大，看着却清雅。

主仆二人沿街慢慢走，玲珑细细打量着每家铺子的客流、陈设。她注意到有家叫“墨香斋”的书铺生意最好，掌柜是个斯文的中年人，正笑着送一位老夫人出门——那老夫人手里拎着个绣篮，里头装着几方绣帕。

“掌柜的安好。”玲珑走进书铺，笑盈盈道，“想问问您，这附近可有铺面要出租？”

掌柜打量她一眼，见是个衣着素净却气度从容的姑娘，便客气道：“姑娘想租铺面？巧了，斜对面那家‘锦绣阁’刚关门，房东正找人续租呢。”他朝对面努努嘴，“那家原先也是做绣品生意的，可手艺不行，撑了半年就做不下去了。”

玲珑谢过掌柜，走到对面铺子前。铺面不大，三间门脸，门楣上“锦绣阁”的招牌已经摘了，只留下个印子。她敲敲门，里头出来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。

“姑娘找谁？”老太太眯着眼问。

“听说您这儿铺面要出租？”玲珑福了福身，“晚辈想租来做绣品生意，不知能否进去看看？”

老太太见她礼数周全，便开了门。铺子里空空荡荡，桌椅货架都搬走了，只剩些灰尘。可玲珑却看得仔细——铺面坐北朝南，采光极好；后头还有个小院，两间厢房可以做绣房；最妙的是院子里有口井，用水方便。

“这铺子一个月租金多少？”玲珑问。

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两银子，一次付三个月。不还价。”

三两？青黛倒抽一口凉气——在城南这地界，这个价可不便宜。玲珑却点点头：“可以。不过晚辈想先租半年，若是生意能做下去，再续长租。”她从荷包里取出九两银子，“这是三个月的租金，您点点。”

老太太接过银子掂了掂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姑娘爽快。不过老婆子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这铺子之前做绣品生意赔了，姑娘可想清楚了？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玲珑笑道，“生意成败在人，不在铺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——这铺子的招牌，能不能让晚辈重新起名？”

“随你。”老太太摆摆手，“只要按时交租，你爱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
租契签得顺利。玲珑将契约仔细收好，又跟老太太问了附近的木匠、漆匠，这才带着青黛往回走。路过墨香斋时，掌柜探出头笑道：“姑娘租下了？”

“租下了。”玲珑福身，“往后就是邻居了，还请掌柜多关照。”

“好说好说。”掌柜连连点头，又提醒道，“姑娘做绣品生意，可得把招牌做得醒目些。城南虽不比西市，可讲究的人家也不少，手艺好不愁没生意。”

玲珑谢过，心里已有计较。回伯府的路上，她盘算着开店的种种：招牌要请人重新漆过，里头要添置货架桌椅，后院厢房得收拾出来做绣房，还得雇两个可靠的伙计……

“表小姐，咱们哪来那么多钱置办这些？”青黛小声道，“租金就花了九两，剩下的还要买料子、请人……”

“钱的事我想好了。”玲珑目光平静，“长公主赏的宫缎可以裁了做样衣，玉如意若是急需用钱，可以典当——不过那是下策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先紧着必要的花，招牌、货架不能省，桌椅可以买二手的。至于伙计……”

她想起静婉表姐。那日赏菊宴后，静婉来找过她几次，话里话外透着想帮忙的意思。静婉性子温婉，做事细致，又是伯府小姐，有她坐镇店里，那些想找茬的人也得掂量掂量。

回到听竹苑，玲珑先将租契给柳氏看。柳氏摸着那张薄纸，眼圈就红了：“玲珑，你真要开店？这……这抛头露面的，你舅母那边怕是不好说……”

“娘放心，女儿有分寸。”玲珑握住母亲的手，“咱们不能总靠外祖母接济。明轩要读书，您要吃药，处处都要钱。女儿有手艺，凭本事赚钱，不丢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况且长公主赏识女儿的手艺，女儿开店做生意，也是给公主府供货的由头。”

这话说得在理。柳氏知道女儿主意已定，便不再劝，只道：“你大了，有自己的主意。娘帮不上忙，只能给你求个平安。”

正说着，明轩从书房跑出来：“阿姐要开店？我能帮忙吗？我会打算盘！”

“你呀，好好读书就是帮最大的忙了。”玲珑揉揉他的发顶，“等店里安顿好了，阿姐带你去看看。”

接下来几日，玲珑忙得脚不沾地。她请了木匠重新做招牌，漆成黑底金字，请老夫人的笔迹题了“锦心阁”三个字——老夫人听说她要开店，非但没反对，还亲自题了匾额，说这名字起得好，“锦心绣口，蕙质兰心”。

货架桌椅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虽陈旧，却结实。玲珑让青黛买了桐油重新刷过，又裁了素色棉布做桌布椅套，铺陈开来，倒也雅致。

最费心思的是后院两间厢房。一间做了绣房，玲珑把从江南带来的绣架、丝线都搬了过去；另一间布置成茶室，摆着几张竹椅，墙上挂了幅她新绣的“竹报平安”图——这是准备给贵客歇脚谈生意的。

这日她正在铺子里摆放绣品，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。开门一看，是静婉带着个小丫鬟站在外头，手里提着食盒。

“表妹真在这儿。”静婉笑盈盈走进来，打量着铺子，“收拾得真雅致。祖母题的字也好，笔力遒劲。”她将食盒放在桌上，“我做了些点心，表妹尝尝。”

玲珑打开食盒，里头是四样精致的江南点心：桂花糕、杏仁酥、枣泥山药糕、芝麻糖。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，清甜不腻，桂花香正：“表姐好手艺。”

“表妹喜欢就好。”静婉在竹椅上坐下，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“表妹这儿……缺人手吗？”

玲珑抬眼看向她。静婉脸微微一红，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。若是表妹不嫌弃，我可以来帮忙看店。我虽不大会做生意，可记账、招呼客人这些还是会的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，可玲珑听出了里头的真诚。她握住静婉的手：“表姐肯来帮我，是玲珑的福气。只是……大舅母那边怕是不会答应。”

“母亲那里我去说。”静婉神色坦然，“我虽是庶出，可也是伯府小姐，来帮自家表妹看店，没什么不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况且……我也想有个正经事做，总比在府里绣花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