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琰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他目光在玲珑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落到那幅百鸟朝凤绣屏上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便掩去了。
“姨母得了好绣品?”他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咳嗽后的沙哑。
“沈姑娘绣的。”长公主笑道,“你瞧瞧这手艺,可还入眼?”
萧琰走近两步,仔细看了看绣屏,半晌才道:“栩栩如生,巧夺天工。”他转头看向玲珑,“姑娘好手艺。”
“公子过奖了。”玲珑垂眸,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。这萧公子虽然病弱,可周身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。且长公主称他“外甥”,姓萧……当今天子就姓萧。
她忽然想起茶楼里说书先生的话:长公主是皇帝胞妹,那她的外甥,不就是皇子?
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稳了稳心神,面上依旧温婉:“公子若是喜欢,改日玲珑再绣幅小的,公子摆在案头赏玩。”
“那便有劳姑娘了。”萧琰又咳了几声,脸色更苍白了。长公主忙道:“快回去歇着吧。秦嬷嬷,送琰儿回去,再把王太医请来瞧瞧。”
萧琰行了礼,转身出了暖阁。经过玲珑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低声道:“姑娘那日解围之恩,还未谢过。”说罢便走了。
玲珑怔了怔。那日在茶楼,她帮的是墨竹,原来墨竹是这位萧公子的人。那么今日的偶遇……是巧合还是有意?
她来不及细想,秦嬷嬷已经捧着赏赐回来了。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,华丽夺目,另外还有一匹宫缎、一对玉如意。长公主笑道:“这些你收着。往后常来,我这府里冷清,就缺你这样灵秀的姑娘说话。”
玲珑郑重谢恩。从暖阁出来时,她感觉无数目光落在身上——有好奇,有羡慕,也有嫉妒。秦嬷嬷亲自送她回亭子,低声道:“公主极少这样赏人,姑娘好福气。”
“是公主抬爱。”玲珑谦逊道。她心里却清楚,长公主的赏识是一把双刃剑,能让她在京城的贵人圈里站住脚,也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。
回到亭子,青黛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表小姐,长公主赏了这么多!这套头面得值多少银子啊!”
“钱财身外物。”玲珑低声道,“重要的是长公主的青睐。”她将赏赐仔细收好,抬眼望向花园。宾客们三三两两赏菊说笑,王若兰也在其中,正和几位小姐说着什么,目光不时瞟过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嫉妒。
玲珑只当没看见,自顾自赏起菊花来。园中菊花确实名贵,有一株墨菊开得如绸缎般黑亮,旁边立着木牌,写着“墨牡丹”三字。她正看得入神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道:“沈姑娘也喜欢菊花?”
回头一看,是位穿着淡紫衣裙的少女,容貌清秀,笑容温婉。“我是李静婉,永安伯府二房的。”少女自我介绍,“方才看见姑娘从长公主暖阁出来,想来是得了赏识。”
原来是静婉表姐的堂姐妹。玲珑福身道:“李小姐安好。不过是侥幸罢了。”
“姑娘不必自谦。”李静婉笑道,“长公主眼光高,能入她眼的定非凡品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母亲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,不知姑娘可否赏脸?”
玲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不远处坐着几位妇人,其中一位正含笑看着这边。她心里明白,这是借着同是伯府亲戚的由头来结交了。
“长者有请,玲珑岂敢推辞。”她温声道,跟着李静婉走过去。这一走动,又有几位小姐凑过来搭话,都是看见她从长公主暖阁出来后起了结交之心。
玲珑一一应对,举止得体,谈吐温雅。说到绣艺时,她只谦称“略懂皮毛”;问到长公主时,她只说“公主仁慈”;提起家世,她坦然道“家父经商”——不卑不亢,反倒让人高看几分。
赏菊宴进行到午后,宾客们陆续告辞。玲珑也向秦嬷嬷辞行,秦嬷嬷亲自送她到府门口,又递上个锦盒:“这是公主另外赏的,姑娘收好。三日后公主想请姑娘过府,帮她看看几幅古绣,姑娘可方便?”
“公主召唤,玲珑随时恭候。”玲珑接过锦盒,福身告辞。
马车驶离公主府,青黛才敢大口喘气:“表小姐,今日真是太风光了!奴婢看见好几位小姐都想跟您说话呢!”
“风光是风光,可也招人眼了。”玲珑掀帘望向窗外,夕阳将长街染成一片金黄。她想起萧琰苍白的脸,想起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笑容,想起那些贵女们探究的目光……
这一切,都像一张巨大的网。而她沈玲珑,已经一脚踏了进去。
回到伯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门房见到她,态度比往日恭敬了十倍不止:“表小姐回来了!老夫人让您一回来就去她院里。”
玲珑先回听竹苑放下赏赐,只带着长公主赏的头面去见老夫人。赵老夫人正在用晚膳,见她进来,忙放下筷子:“快,给表小姐看座。今日如何?可见到长公主了?”
玲珑将今日情形细细说了,略去了萧琰那段。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:“好,好。长公主肯赏你东西,这是天大的脸面。”她看着那套赤金头面,感慨道,“我年轻时也见过长公主,那是个真正尊贵又开明的人。你能得她青眼,往后在京城的路就好走多了。”
“玲珑明白。”玲珑将头面推到老夫人面前,“这头面太过贵重,玲珑年纪小,压不住。想请外祖母代为保管。”
老夫人一愣,随即笑了:“傻孩子,长公主赏你的,你就戴着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你说得对,财不露白。这套头面先收着,等需要的时候再戴。”
她让张嬷嬷将头面收好,又从自己妆匣里取了支金簪给玲珑:“这个你日常戴着,既不显眼,也不寒酸。”她拍拍玲珑的手,“今日你做得很好。记住,宠辱不惊,才是立身之本。”
“玲珑谨记外祖母教诲。”玲珑郑重道。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天色已全黑。玲珑踏着月色往听竹苑走,心里却想着今日种种。长公主的赏识、萧琰的出现、贵女们的结交……这些像散落的珠子,在她脑中滚动。
她有种直觉,从今日起,她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而这条路是荆棘密布还是繁花似锦,全看她如何走。
回到听竹苑,柳氏和明轩都还没睡,正眼巴巴等着。见女儿回来,柳氏忙问:“如何?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得很。”玲珑将长公主赏的宫缎和玉如意拿出来,“娘您看,这都是长公主赏的。”
柳氏摸着光滑的宫缎,眼泪就落下来了:“好,好……你爹在天有灵,也该欣慰了。”
明轩则好奇地摆弄玉如意:“阿姐,这个值多少钱?”
“钱财身外物。”玲珑揉揉他的发顶,“重要的是,咱们在京城站住脚了。”她将锦盒打开,里头是几张银票,统共一百两,“这是长公主另外赏的。娘,您收着,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柳氏接过银票,手都在发抖。一百两,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。她看着女儿沉静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少女,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。
夜里躺在床上,玲珑却毫无睡意。今日的一幕幕在脑中反复回放:长公主暖阁的华丽、萧琰苍白的脸、秦嬷嬷意味深长的笑容、那些贵女探究的目光……
还有锦绣坊掌柜那嫉恨的眼神——今日在西市,她好像又看见那个跟踪她的伙计了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,错不了。
她翻了个身,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脸上。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,可她不怕。父亲教过她,经商如行舟,有风浪才能走得远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闭上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她要开始为三日后再赴公主府做准备,要继续经营伯府里的人脉,要提防那些暗中的眼睛……
千头万绪,都得一步步来。好在,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乱麻里理出线头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重归寂静。而京城另一处宅院里,萧琰正靠坐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绣囊——那是今日玲珑遗落在暖阁的,绣着朵淡黄的菊花。
“主子,查清楚了。”墨竹站在榻前,低声道,“沈姑娘确实是沈清远的女儿。沈家出事前,她常跟着父亲打理生意,绣艺是跟苏州一位姓林的绣娘学的。”
“林?”萧琰眼神微动,“可是那位林晚娘?”
“正是。”墨竹点头,“林晚娘十年前离开苏州,不知所踪。沈家出事后,沈姑娘带着母亲弟弟投奔永安伯府,如今住在听竹苑。”
萧琰轻轻咳嗽几声,将绣囊收进袖中:“听竹苑……那地方倒是清静。”他抬眼看向窗外月色,“三日后她还要来府里,你留意着些。这位沈姑娘,不简单。”
“是。”墨竹躬身应道,悄声退下。
月光如水,洒在萧琰苍白的脸上。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绣囊。绣囊上的菊花针脚细密,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。
很多年前,他母亲也爱绣菊花。她说菊花凌霜不凋,像极了那些在逆境中也要活出风采的人。
萧琰闭上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母亲去世十年了,这十年里,他见过太多人心诡谲。而那位沈姑娘的眼神……清澈中透着坚韧,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