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嬷嬷付了钱,丫鬟将绣品仔细包好。临走前,秦嬷嬷又看了玲珑一眼:“三日后公主府办赏菊宴,姑娘若是有空,不妨来玩玩。”说罢,带着人走了。
铺子里一片寂静。掌柜脸色青白交加,瞪着玲珑手里的钱袋——那里头足足有四两多银子,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。
“表小姐,咱们……咱们发财了?”青黛声音都在颤。
玲珑将钱袋收好,朝掌柜福了福身:“告辞。”她带着青黛快步走出锦绣坊,直到汇入人流,才松了口气。
“表小姐,您刚才怎么不答应秦嬷嬷去赏菊宴?”青黛兴奋道,“那可是长公主府啊!”
“答应了才失礼。”玲珑低声解释,“秦嬷嬷只是客气,我若顺杆爬,反倒让人看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外祖母已经说了让我替她去,到时候自然能见到秦嬷嬷。”
青黛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主仆二人沿着长街往回走,玲珑心里却盘算开了:四两银子,可以给母亲抓两副好药,给明轩买些笔墨纸砚,剩下的存起来……
正想着,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们。回头望去,街市人来人往,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“怎么了表小姐?”青黛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玲珑摇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可她心里清楚,刚才那道视线带着恶意——很可能是锦绣坊的掌柜怀恨在心,派人盯梢。
转过一个街角,玲珑拉着青黛闪进一家绸缎庄。她在里头挑了半晌布头,又跟掌柜讨价还价许久,才买了块便宜的棉布。出门时,她余光瞥见对面巷口有个缩头缩脑的身影,正是锦绣坊的伙计。
果然被跟踪了。玲珑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她带着青黛在街市里七拐八绕,专挑人多的地方走,最后从一家脂粉铺的后门穿出去,进了条小巷。
“表小姐,咱们这是……”青黛不明所以。
“甩掉尾巴。”玲珑简短道。她在巷子里又绕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着了,才带着青黛往伯府方向走。
回到听竹苑时,已近晌午。柳氏正坐在院中做针线,见女儿回来,忙起身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得很。”玲珑将钱袋交给母亲,“娘,您收着。”
柳氏打开钱袋一看,惊得手都抖了:“这、这么多?那些绣品……”
“遇到识货的人了。”玲珑笑着将长公主府秦嬷嬷的事说了,略去了被跟踪的细节。柳氏听得又惊又喜:“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?玲珑,这可是天大的机缘!”
“所以女儿想着,得赶紧准备赏菊宴的衣裳。”玲珑从怀里拿出那块棉布,“这是最便宜的料子,但女儿有法子把它变成好衣裳。”
柳氏摸着那块粗棉布,心疼道:“委屈你了。本该给你做身好衣裳的……”
“娘说什么呢。”玲珑挽住母亲的手臂,“衣裳不过是皮相,女儿靠的是手艺和脑子。就算穿粗布衣裳,女儿也能在赏菊宴上站稳脚跟。”
这话说得自信,柳氏听着,眼眶发热。她这女儿,真是长大了。
午饭时,玲珑把买来的杏仁酪分给大家。明轩吃得满嘴都是,眼睛眯成月牙:“阿姐,这杏仁酪真甜!比江南的还好吃!”
“馋猫,慢点吃。”玲珑笑着给他擦嘴,又给青黛也盛了一碗,“青黛姐姐今日辛苦了,也尝尝。”
青黛受宠若惊,连连道谢。主仆几人围坐一桌,虽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,却吃得其乐融融。
饭后,玲珑开始琢磨赏菊宴的衣裳。那块棉布是靛蓝色的,质地粗糙,但厚实挺括。她想起针法册子里记载的一种“贴布绣”技法——将其他颜色的碎布剪成花样,贴在底布上,再用绣线锁边。这样做出来的衣裳,远看像是绣上去的花纹,实则省时省力。
“青黛姐姐,麻烦你去厨房要些面粉。”玲珑吩咐道,“再问问林婆子,能不能匀些碎布头给我,什么颜色都行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她不仅拿回了面粉,还拎着个小布袋:“表小姐,林婆子听说您要碎布头,给了这么多!还说若是不够,她那儿还有。”
玲珑打开布袋,里头是各色绸缎的边角料,虽然都是巴掌大的小块,可颜色鲜艳,质地也好。她心里对那位神秘的林婆子又多了几分好奇——一个厨房帮工,哪来这么多好料子的碎布?
按下疑惑,她开始动手。先用面粉调成浆糊,将棉布浆洗一遍,晾干后布料就挺括了许多。接着将碎布头按颜色分类,剪成菊花的花瓣、叶片。最后用浆糊贴在衣裳裁片上,等干透了再用同色丝线锁边。
这活儿听着简单,做起来却要极细的心。玲珑从午后一直忙到掌灯时分,才将一件褙子的前襟贴好。靛蓝底布上,深浅不一的菊花开得绚烂,远看竟像是精心刺绣出来的。
“真好看!”青黛举着灯凑近看,“表小姐这法子真妙,既省了绣工,效果又好。”
“取巧罢了。”玲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“明日再把袖口、衣摆贴好,后日裁制成衣,来得及。”
夜里躺在床上,玲珑却睡不着。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:锦绣坊掌柜的贪婪、秦嬷嬷的赏识、被跟踪的惊险、林婆子的神秘……
这一切像一张网,而她正越陷越深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就不再是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表小姐了。长公主府的青眼,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。
还有那个跟踪她的伙计……玲珑眼神冷了冷。明日得让青黛去打听打听,锦绣坊的掌柜是什么来路。能在西市开那么大铺子,背后定然有人撑腰。
窗外月光如水,竹影摇曳。玲珑翻了个身,摸出枕下的半块玉佩。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了些。
不管前路多少荆棘,她都会走下去。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和弟弟,也为了她自己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重归寂静。而京城另一处宅院里,秦嬷嬷正将今日买的绣品呈给长公主。烛光下,那双面异色绣的玉兰花泛着淡淡金光,美得令人屏息。
“这手艺……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长公主抚着绣品,轻声说。
“公主说的是……”
“很多年前,苏州有位姓林的绣娘,也擅长这双面异色绣。”长公主眼神悠远,“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。”她看向秦嬷嬷,“三日后赏菊宴,请这姑娘来。我想见见她。”
“是。”秦嬷嬷躬身应道。
月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华丽的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这一夜,许多人的命运之线,开始悄然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