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刚染红东边屋脊,玲珑已经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。她今日要带去西市的绣品整齐码在竹篮里:十二方手帕、八个香囊、四条发带,都是这几日熬夜赶工出来的。
“表小姐,您眼睛都熬红了。”青黛端来热茶,心疼道,“这些绣品足够精致了,何必这样赶?”
玲珑接过茶杯暖手,目光落在竹篮上:“长公主府的赏菊宴就在三日后,咱们得备些体面的衣裳首饰。”她顿了顿,“总不能真戴着外祖母赏的旧头面去赴宴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青黛想起昨日王若兰在花园里炫耀的新衣裳——杏黄缕金百蝶穿花裙,据说是王氏特意为赏菊宴准备的。若是表小姐穿得太寒酸,确实会让人看轻。
“可这些绣品能卖多少钱……”青黛小声嘀咕。
“试试看便知。”玲珑起身,将最后一条发带折好放入竹篮。发带上绣的是缠枝玉兰,用的是“双面异色绣”技法,正面看是玉兰含苞,反面却是玉兰盛放。这是她从父亲留下的针法册子里学来的,京城的绣坊怕是见都没见过。
梳洗完毕,玲珑换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,外罩青布比甲,头发简单绾成单髻。青黛也换了身粗布衣裳,主仆二人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出门。
“娘,我们去去就回。”玲珑向柳氏告了假,“明轩在家好好读书,阿姐回来给你带杏仁酪。”
明轩从书房探出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阿姐,我要双份糖!”
“贪心鬼。”玲珑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,拎起竹篮出了门。
西市比前几日来时更热闹。秋高气爽,正是逛街的好时节,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玲珑这次目标明确,直奔那些寄卖绣品、首饰的杂货铺。
第一家铺子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,接过手帕看了看,摇头道:“绣工是好的,可样式太素净。如今京里流行的是富贵花样,牡丹啊、凤凰啊,姑娘这些玉兰、海棠的,怕是不好卖。”她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方帕子三十文,我全收了。”
三十文?青黛瞪大眼睛。方才路上她们看过别的铺子,寻常绣帕都要卖五十文一方,表小姐这双面异色绣的工艺,怎么也值一百文。
玲珑却也不恼,只温声道:“多谢掌柜,我再看看。”她收起绣品,带着青黛出了门。
接连走了三家,情况都差不多。掌柜们要么压价,要么挑剔样式,最高也只出到四十文。青黛气得脸都红了:“这些人真是有眼无珠!表小姐的绣工,比他们铺子里摆的那些强多了!”
“不急。”玲珑神色平静,“好东西得遇识货的人。”她目光在街上扫视,忽然停在一家叫“锦绣坊”的铺子前。铺面三间,装修气派,门口挂着的绣品样式的确精致。
“去这家看看。”玲珑抬脚走进锦绣坊。
铺子里客人不少,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正在挑选绣屏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,穿着绸缎长衫,正唾沫横飞地向客人介绍:“……这可是苏州来的老师傅绣的,您看这孔雀的羽毛,一根丝线劈成二十四股,京城独一份!”
玲珑静静听着,等那几位客人结账离开,才上前将竹篮放在柜台上:“掌柜的,您这儿收绣品么?”
掌柜瞥了她一眼,目光在粗布衣裳上打了个转,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方手帕。可只看了一眼,他的眼神就变了。他凑近细看,又翻到背面,手指在绣纹上轻轻摩挲。
“这双面异色绣……姑娘从哪儿学的?”掌柜抬起头,重新打量玲珑。
“家传的手艺。”玲珑答得含糊,“掌柜看能值多少?”
掌柜放下手帕,又看了看香囊和发带,眼里闪过精光:“手艺是不错,可样式太素,怕是不好卖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十文一方帕子,我全收了。往后姑娘有多少,我都按这个价收。”
五十文,比前几家都高。青黛正要点头,玲珑却笑了:“掌柜说笑了。这双面异色绣的技法,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会绣的。一方帕子一百文,香囊八十文,发带六十文。掌柜若是诚心要,咱们按件计价。”
“一百文?”掌柜嗤笑,“姑娘好大的口气!苏州来的绣娘,一方帕子也不过八十文!”
“那掌柜可以买苏州绣娘的。”玲珑不慌不忙,开始收拾竹篮,“我这绣品,值这个价。”
见她真要走了,掌柜连忙道:“且慢!”他眼珠转了转,“这样,七十文,我全要了。往后姑娘的绣品我都包了,每月至少供五十件,如何?”
这是想垄断她的绣品,低价收购高价卖出。玲珑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依旧温婉:“多谢掌柜好意,可我手艺粗浅,每月绣不出那么多。”她提起竹篮,“既然掌柜觉得贵,那我再问问别家。”
“等等!”掌柜急了,绕过柜台拦住她,“八十文!不能再高了!”他压低声音,“姑娘,这西市做绣品生意的我都熟,你问遍全街,也不会有人出更高的价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商量,实则带着威胁。玲珑停下脚步,抬眼看他:“掌柜这是何意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提醒姑娘,做生意要懂得规矩。”掌柜皮笑肉不笑,“这西市的绣品行当,都是有定例的。姑娘初来乍到,还是按规矩来的好。”
气氛顿时僵住了。青黛紧张地扯了扯玲珑的袖子,小声道:“表小姐,要不……咱们就卖了吧?”
玲珑却摇摇头。她正要开口,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声:“好热闹。掌柜的,这是在争执什么?”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。妇人穿着深紫缠枝纹褙子,外罩墨绿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赤金点翠簪子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举止气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
掌柜一见这妇人,脸色立刻变了,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去:“秦嬷嬷来了!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请坐,快请坐!”
秦嬷嬷却没理他,目光落在玲珑手里的竹篮上:“方才在外头听见你们说话,这绣品……能给我瞧瞧么?”
玲珑福了福身,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。秦嬷嬷接过细看,眼睛渐渐亮了。她又翻到背面,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抚过,半晌才道:“好精巧的双面异色绣。这玉兰花蕊用的可是‘捻金线’?”
“嬷嬷好眼力。”玲珑有些意外。捻金线是苏绣秘技,将金箔捻成极细的金丝掺入丝线,绣出来的花纹在光下会泛着淡淡金光。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秦嬷嬷又看了香囊和发带,越看越满意:“这些绣品,姑娘打算卖多少?”
玲珑还没开口,掌柜抢先道:“嬷嬷,这丫头不懂规矩,漫天要价呢!一方帕子要一百文,您说这不是……”
“一百文?”秦嬷嬷打断他,看向玲珑,“我出二百文一方,香囊一百五十文,发带一百文。这些我全要了。”
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。掌柜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青黛也惊呆了,扯着玲珑袖子的手都在发抖。
玲珑却依旧镇定:“嬷嬷厚爱,玲珑愧不敢当。只是这价钱……太高了。”
“高?”秦嬷嬷笑了,“姑娘这手艺,值这个价。”她示意丫鬟付钱,又取出一张名帖递给玲珑,“我是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,姓秦。姑娘若还有绣品,可以直接送到公主府来。我们长公主最欣赏手艺好的姑娘。”
长公主府!玲珑心头一跳。她接过名帖,只见烫金帖子上印着“长宁长公主府”几个字,底下还盖着公主府的印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