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王伯爷开始问起几个子侄的功课。明轩被点到名时,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,回答得条理清晰。王伯爷听了,难得露出赞许之色:“不错。既然回来了,就好好读书。改日我让人给你找个好先生。”
这是要管明轩的学业了。柳氏喜出望外,连连道谢。玲珑也起身福了福:“谢大舅费心。”
王若兰在一旁看得牙痒痒。她弟弟王继祖今年十四,读书一塌糊涂,父亲从未这样夸过。她忍不住酸溜溜道:“表弟真是好福气,一来就得了父亲青眼。”
“若兰!”王氏低声呵斥,“怎么说话的?”
王若兰撇撇嘴,不说话了。老夫人却开口道:“明轩是个读书的料子,好好栽培,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,光耀门楣。”她看向王伯爷,“咱们伯府这些年,也该出个正经读书人了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永安伯府虽是勋贵,可这些年子弟多不成器,在朝中没什么实权。若能出个科举入仕的,倒是条新出路。
王伯爷点点头:“母亲说得是。”他看向明轩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认真。
家宴进行到尾声时,丫鬟端上月饼。玲珑留意到,各房分到的月饼大小、馅料都不一样——老夫人那桌是蛋黄莲蓉的,大房是五仁的,二房是豆沙的,她们这桌是最普通的枣泥馅。
她拿起一个月饼,掰开分给母亲和弟弟。枣泥馅甜得发腻,可母子三人吃得津津有味——这是他们回到伯府后的第一顿团圆饭,无论好坏,总归是个开始。
散席时,老夫人叫住玲珑:“玲珑,扶我回房。”
王氏忙道:“母亲,让丫鬟扶您吧……”
“就让玲珑扶。”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。玲珑上前搀住外祖母,祖孙俩慢慢往院里走。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路上,映出长长的影子。
走出一段,确定四下无人,老夫人才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,塞进玲珑手里:“拿着。”
“外祖母,这……”玲珑要推辞。
“拿着。”老夫人按住她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府里不易,你多担待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舅母掌家,有些事我不好多说。这些钱你收着,平日里该打点的打点,该打赏的打赏,别委屈了自己和你娘。”
荷包里显然是碎银子,摸着得有十几两。玲珑眼眶一热:“外祖母,玲珑不能要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老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们艰难。你娘身子不好,明轩要读书,处处都要花钱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有些事……该忍则忍,该争则争。分寸你自己把握。”
这话说得推心置腹。玲珑知道,这是外祖母在教她如何在伯府生存。她将荷包仔细收好,福身道:“玲珑明白了。谢外祖母教诲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忽然道:“过几日长公主府办赏菊宴,给我下了帖子。我年纪大了,懒得走动,你替我去吧。”
长公主府?玲珑心里一动。她想起茶楼里听来的消息,长公主是皇帝胞妹,地位尊崇,且喜爱奢华……
“玲珑年纪小,怕失了礼数。”她谨慎道。
“无妨。”老夫人笑了,“长公主最是随和。你去了,正好见见世面。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玲珑一眼,“打扮得体些,该戴的首饰都戴上。”
这是要她去露脸了。玲珑心领神会:“玲珑遵命。”
送老夫人回房后,玲珑独自往回走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荷包在袖子里沉甸甸的。她摸着那些碎银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外祖母的疼爱是真,可这份疼爱背后,是多少无奈和心酸?
回到听竹苑时,柳氏和明轩已经回来了。明轩兴奋地说着家宴上的见闻,少年人还没完全看懂那些暗流涌动。柳氏却忧心忡忡:“玲珑,你大舅那话……是不是不想管咱们?”
“娘想多了。”玲珑给母亲倒了杯热茶,“大舅当着全家的面问了咱们的打算,这就是表态要管了。至于不管父亲的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是应当的。朝堂上的浑水,伯府确实不该蹚。”
柳氏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拉着女儿的手:“今日多亏了你。要不是你机灵,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。”
“女儿该做的。”玲珑笑道。她让青黛打水给母亲洗漱,自己则回到屋里,将老夫人给的荷包打开。
果然是碎银子,统共十五两。此外还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是老夫人的笔迹:“勿声张,细水长流。”
玲珑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。灰烬落在铜盆里,很快散开。她看着那盆灰,心里渐渐清明起来。
外祖母说得对,细水长流。这笔钱不能乱花,得用在刀刃上。母亲的身体、明轩的学业、府里的人际打点……每一处都要精打细算。
至于长公主府的赏菊宴……那或许是个机会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今日家宴上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:王伯爷的试探、王氏的冷淡、王继宗的眼神、刘氏的醋意、静婉的善意、老夫人的维护……
这些人和事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而她沈玲珑,正在学着如何在这张网中行走,既不被缠住,又能借力前行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玲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她要开始准备长公主府的赏菊宴,要打点府里的人际关系,要继续探查父亲冤案的线索……
千头万绪,都得一步步来。好在,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重归寂静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