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天府衙?大汉脸色一变:“小丫头胡说什么!”
“这位大哥误会了。”玲珑笑盈盈道,“我哥哥在顺天府当差,今日约了我在茶楼见面,说是有桩诈骗案子要办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大汉脸上转了转,“好像就是……伪造借据、讹诈钱财的案子。听说最近抓了好几个呢。”
她说得煞有介事,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。青衣公子趁机道:“既然这位姑娘的兄长在衙门当差,不如请来做个见证?正好,我也要去顺天府报案,有人伪造我的笔迹借债讹诈。”
这话一出,大汉们脸色更难看了。为首的那个咬牙瞪了玲珑一眼,又看看青衣公子,最终一挥手:“晦气!走!”
几人灰溜溜下了楼。茶楼里安静一瞬,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说书先生醒木一拍:“瞧瞧,光天化日之下,竟有这等恶徒!多亏这位姑娘机智……”
玲珑却已提起竹篮,拉着青黛就要走。青衣公子快步追上来,在楼梯口拦住她:“姑娘留步。”
“公子还有事?”玲珑停下脚步,抬眼看他。这人虽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,可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腰间佩的玉饰虽不起眼,雕工却极精致。绝非寻常百姓。
“方才多谢姑娘解围。”青衣公子拱手一礼,“在下墨竹,不知姑娘芳名?日后也好登门道谢。”
“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玲珑福了福身,“公子若真想谢我,就请让一让路,我赶着回家。”
墨竹一愣,随即侧身让开。玲珑带着青黛匆匆下楼,转眼就汇入街市人流中。
走出老远,青黛才拍着胸口道:“吓死奴婢了!表小姐,您怎么敢……万一那些人动起手来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玲珑声音平静,“京城天子脚下,茶楼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。真闹到衙门去,吃亏的是他们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青衣公子也不是普通人,你看他腰间那块玉佩,是上好的和田籽料。”
青黛这才后知后觉:“难怪表小姐要帮他……这是结个善缘?”
“顺手的事罢了。”玲珑淡淡道。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——那墨竹自称的名字,听着像是化名。且他方才被围困时,站姿步法都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,绝非文弱书生。
这些念头在脑中一转,她便暂且按下。眼下更重要的,是刚才茶楼里听来的消息。
太后喜爱苏绣,宫中采办油水丰厚,周显正在插手皇商竞标……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,让玲珑隐约摸到了一条线。
父亲沈清远经营的“沈氏绸庄”,当年就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皇商供货商。那批出事的“皇绸”,正是要进贡宫里的。如今周显又在打皇商的主意,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“表小姐,咱们还买绣线么?”青黛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玲珑回过神,抬头看见前方有家小杂货铺,门口挂着各色丝线。“买,当然要买。”她走进铺子,仔细挑选起来。
丝线的品质参差不齐,价格也差得远。最好的苏绣丝线要五十文一束,普通的川绣丝线只要十文。玲珑各买了几束,又挑了副新绣针。
付钱时,她状似无意地问掌柜:“老板,您这儿可有那种特别细的劈丝?听说宫里的绣娘都用那种。”
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闻言笑道:“姑娘是行家啊!那种劈丝得定制,小店没有。不过您要是想要,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——南城有家‘林氏绣坊’,专做高端绣线,据说跟宫里有些往来。”
林氏绣坊?玲珑心里一动。她道了谢,记下这个名头。
从杂货铺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主仆二人匆匆往回走,经过西街口时,玲珑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那个在听竹苑附近遇见的林婆子,正拎着个菜篮子从肉铺出来。
林婆子显然也看见她了,脚步顿了顿,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开。玲珑望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表小姐认识她?”青黛问。
“在府里见过一面。”玲珑收回目光,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回到伯府时,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。门房这次态度好了许多,见到玲珑还躬身问了声好——想必是老夫人赏头面的事传开了。
听竹苑里,明轩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读书。见姐姐回来,他立刻放下书册跑过来:“阿姐!糖葫芦呢?”
“馋猫。”玲珑从竹篮里拿出糖葫芦递给他,又取出药包交给青黛,“麻烦姐姐去煎药。”她顿了顿,“顺便……打听打听,厨房那个林婆子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活计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柳氏从屋里出来,见女儿平安回来,松了口气:“没遇上什么事吧?”
“没有,一切顺利。”玲珑扶着母亲进屋,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好。她没说茶楼里的事,只道药买齐了,还顺便逛了逛街市。
“京城可真热闹。”她笑着说,“比杭州的街市还大,卖的东西也多。等娘身子好些,女儿陪您出去走走。”
柳氏点头,眼里却有些黯然——她这身子,怕是难好了。
晚饭是青黛从厨房取来的。两荤两素,外加一钵汤,比前几日丰盛了些。青黛低声道:“厨房的刘婶子说,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,要给姑奶奶补身子。”
玲珑心里一暖。外祖母虽然不便明着照拂,可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饭后,玲珑在灯下整理今日的收获。那几束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拿起最好的那束苏绣丝线,指尖轻捻——丝质柔滑坚韧,确实是上品。
她又想起茶楼里听来的那些话。太后爱苏绣,宫里采办制度,周显插手皇商……这些信息像散落的珠子,在她脑中滚动。
忽然,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。起身从箱底翻出来,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。账册记录的是沈氏绸庄近三年的生意往来,其中就有几笔标注“宫内采办”的账目。
这些账目记载得很详细:某年某月某日,供宫内云锦多少匹,花色如何,经手人是谁……玲珑的目光停在一页上,那页的经手人签名处,写着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名字:林晚娘。
林?她心头一跳。厨房的林婆子,南城的林氏绣坊,账册上的林晚娘……这会是巧合吗?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合上账册,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,她却睡不着。今日所见所闻在脑中反复回放:繁华的街市、气派的绸缎庄、精致的绣品、茶楼里的说书、被纠缠的青衣公子、神秘的林婆子……
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她正站在网的边缘,试探着往里走。她知道,要想为父亲洗冤,就必须走进这张网的中心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玲珑闭上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不急,慢慢来。网既然已经张开,总能找到破绽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她要继续在这伯府里周旋,继续观察,继续等待时机。
至于那个青衣公子墨竹……她有种直觉,他们还会再见面的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重归寂静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