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透过竹叶缝隙洒在窗纸上时,玲珑已经梳洗完毕。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头发简单绾成双髻,插了支珍珠簪子——正是老夫人赏的那套头面里最素净的一支。
“真要去?”柳氏靠在床头,脸上带着担忧,“京城不比江南,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“娘放心,有青黛姐姐陪着呢。”玲珑将药方折好收进袖袋,“大夫说了,这服药得连服七日。咱们从江南带来的药材不全,总得去药铺配齐了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。柳氏叹了口气,从枕下摸出个小荷包:“拿着,多带些钱。”荷包里是老夫人给的那几个银锞子,她一直舍不得用。
玲珑推回去:“外祖母给的钱您留着,女儿这儿还有。”她拍拍腰间荷包,里头是她这几日赶工绣帕子攒下的几十文钱——虽然少,但买药足够了。
明轩从书房跑出来,眼巴巴地望着姐姐:“阿姐,我能一起去么?”
“你呀,好好在家读书。”玲珑揉揉他的发顶,“等阿姐回来,给你带糖葫芦。”
少年人眼睛一亮,这才乖乖点头。青黛已经等在院门口,手里挎着个竹篮,篮里还装了块粗布——这是玲珑吩咐的,说要顺路买些绣线。
主仆二人出了听竹苑,沿着青石小径往府门走。路过花园时,正好碰见王若兰带着丫鬟在摘桂花。王若兰今日穿了身粉霞锦绶藕丝裙,头上珠翠环绕,见到玲珑这身朴素打扮,嘴角不自觉翘了翘。
“表姐这是要出门?”王若兰打量着她,“穿得这样素净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房里的丫鬟呢。”
玲珑不恼,反而笑盈盈道:“表妹说笑了。不过是去给母亲抓药,何必打扮得花枝招展?”她目光在王若兰头上那支赤金步摇上停了停,“倒是表妹这支步摇真好看,是舅母新打的吧?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,可细品之下却有点意思—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大清早在自家花园里戴这样贵重的首饰,难免有炫耀之嫌。
王若兰没听出来,得意地摸了摸步摇:“母亲前日才让金铺送来的,京里最新的样式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表姐不是要买药么?西街有家‘回春堂’,药材最是地道。就是……价钱贵了些。”
这是在暗示她们没钱。玲珑依旧笑得温婉:“多谢表妹指点。”说罢福了福身,带着青黛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伯府侧门,喧嚣声扑面而来。永安伯府所在的城西多是官宦宅邸,街道宽敞整洁,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可再往东走一段,景象就大不相同了。
“表小姐,这儿就是西市了。”青黛指着前方一条热闹长街。街道两侧店铺林立,招牌幌子五颜六色,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……应有尽有。行人摩肩接踵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。
玲珑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:刚出炉的烧饼香、药铺的草药味、布庄的樟脑气息,还有远处传来的糖炒栗子的甜香。
“先去找药铺。”她说着,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旁店铺。特别是那些绸缎庄和绣坊,她看得格外仔细。
回春堂果然气派,三间门面,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晃眼。玲珑却没进去,而是往前走了一段,找到家稍小的“济世堂”。铺面朴素,但收拾得干净,柜台后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。
“姑娘抓药?”老大夫接过药方,眯着眼看了会儿,“这方子开得讲究,是治心气郁结、久咳体虚的。”他一边抓药一边絮叨,“里头有几味药金贵,得去库房取。姑娘稍坐。”
玲珑便在店里等候。柜台旁摆着几张条凳,已经坐了几位候诊的病人。靠窗坐着个妇人,正低声跟同伴抱怨:“……宫里今年采办的绸缎又涨价了,说是太后娘娘最爱苏绣,内务府那帮人可算找到由头了……”
玲珑心里一动,垂眸整理衣袖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另一人道:“可不是么。我听说啊,今年皇商竞标,周侍郎家的亲戚也掺了一脚。那可是个肥差,光采办绸缎一项,油水就够吃三辈子了。”
周侍郎?玲珑指尖微微收紧。又是这个名字。
“咳,慎言慎言。”老大夫提着药包回来,打断了几人的闲聊,“几位夫人的药都抓好了,请到这边结账。”
玲珑起身付钱。药钱比她预想的贵,三个银锞子花去两个,还搭上几十文钱。青黛看得心疼,小声道:“表小姐,咱们不该来这家的……”
“药材好,贵些也值。”玲珑将药包仔细收进竹篮。方才那几句闲聊,价值可不止这点药钱。
出了药铺,玲珑故意放慢脚步,沿着长街慢慢走。她看见一家叫“锦绣庄”的绸缎铺,门面阔气,里头料子堆得琳琅满目。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正在挑选,掌柜的点头哈腰,殷勤得紧。
隔壁是家小绣坊,招牌上写着“苏绣专卖”。玲珑走进去看了看,墙上挂着的绣品确实精致,可细看之下,针法略显匠气,少了几分灵动。
“姑娘想买什么?”老板娘迎上来,笑容可掬,“我们这儿都是苏州来的好绣娘,手艺一流。”
玲珑拿起一方帕子看了看,绣的是喜鹊登梅,配色鲜亮,可喜鹊的眼睛绣得呆板了些。“手艺真好。”她夸道,却不提买,“我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从绣坊出来,青黛小声说:“那帕子要二百文呢,绣得还没表小姐的好。”
“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,自然要价高些。”玲珑笑道。她心里有数了——京城的绣品市场,高端的有宫里采办和富贵人家定制,中低端的就是这些绣坊在经营。手艺参差不齐,价格却都不便宜。
日头渐高,街上越发热闹。玲珑买了两个烧饼,和青黛分着吃了,又给明轩包了串糖葫芦。经过一家茶楼时,里头传来醒木声响,夹杂着阵阵叫好。
“表小姐,这是‘悦来茶楼’,说书先生最有名。”青黛介绍道,“咱们要不要进去歇歇脚?”
玲珑点头。茶楼里人声鼎沸,一楼大堂坐满了人,台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正在说书。小二引她们到角落一张小桌,上了壶最便宜的绿茶。
“……话说那太后娘娘,最是个风雅人。”说书先生嗓音洪亮,醒木一拍,“尤其喜爱苏绣,宫里收藏的绣品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件!今年寿辰,各地进贡的绣屏绣画堆成了山,可娘娘独独看中了一幅‘江南春色图’,赏了绣娘黄金百两!”
台下响起一片惊叹。玲珑抿了口茶,静静听着。
“这宫里采办啊,学问可大了。”说书先生摇头晃脑,“内务府管着,皇商供着,里头门道深着呢。就说这绸缎采买,哪家供什么料子、什么花色,那都是有定例的。要是有人想往里掺一脚……”他拖长声调,醒木又是一拍,“难喽!”
茶客们哄笑起来。有人高声问:“先生,听说今年皇商要重新竞标,可是真的?”
“天机不可泄露,天机不可泄露。”说书先生捋着胡子,故作神秘,“不过嘛,老朽倒是听说,户部周侍郎最近忙得很,府上门槛都快被踏破了……”
又是周显。玲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。父亲那封血书上,这个名字写得力透纸背。
正听着,二楼忽然传来争执声。一个尖细的嗓子嚷嚷着:“……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今儿个要不把钱还上,就别想走出这个门!”
茶客们都仰头看去。楼梯口站着三四个彪形大汉,围着一个青衣公子。那公子约莫二十来岁,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。他被几人围着,却不慌不忙,只淡淡道:“我说了,银子已经还过。借据拿来对一对便知。”
“借据?”为首的大汉嗤笑,“早没了!反正今儿个不拿出五十两,就休想走人!”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碰瓷讹诈。可那几个大汉凶神恶煞,茶楼里竟无人敢出声。掌柜的缩在柜台后,假装拨算盘。
玲珑皱眉。青黛扯扯她的袖子,小声道:“表小姐,咱们别管闲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青衣公子忽然抬眼,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。他的视线掠过玲珑时,微微一顿——这姑娘的眼神太冷静了,不像寻常闺秀见到这场面该有的反应。
玲珑心念电转。她忽然站起身,提高声音道:“掌柜的,结账!”
这一声清清脆脆,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突兀。众人都看过来,连那几个大汉也转头瞪她。
玲珑却不慌,从荷包里数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,又对青黛道:“把篮子拿好,咱们去顺天府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