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竹苑的小厨房连着三日飘出草木清香时,隔壁院子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探头探脑。青黛端着淘米水进进出出,明轩蹲在井边搓洗那些泛黄的布料,玲珑则在屋里支起绣架,针线穿梭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“阿姐,这匹月白色的泡好了!”明轩举着湿淋淋的布料跑进屋,布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,那些陈年黄渍果然淡了许多。
玲珑接过布料摸了摸,满意地点头:“晒干了就能用。”她又看向桌上摊开的针法册子,手指轻点其中一页,“这‘双面异色绣’的技法,正好用在这匹料子上。”
柳氏坐在窗边缝补衣裳,闻言抬头:“那可是失传的技法,你真能绣?”
“试试看。”玲珑笑得眉眼弯弯,“横竖是舅母送的料子,绣坏了也不心疼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青黛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暗吃惊——表小姐这几日翻着那本旧册子,时不时在碎布上试针,昨日竟真绣出了两面不同图案的帕子。一面是红梅映雪,一面是喜鹊登枝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表小姐这手艺,比府里绣娘还强。”青黛由衷道。
“不过是熟能生巧。”玲珑将月白料子铺在案上,用炭笔细细勾勒图样。她要做的是一件披风,样式是京城时兴的云纹斗篷,可图样却选了江南的烟雨山水——这是父亲最爱的意境。
三日期限转眼就到。第四日清晨,玲珑将最后一件香囊系好穗子,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。披风叠得方正,上头还放了个锦盒。
“青黛姐姐,劳烦你跑一趟。”玲珑将竹篮递过去,“这披风是给外祖母的,香囊按各房人数分送。锦盒里是给舅母的一对护膝,我瞧她膝盖怕寒,特地加厚了里衬。”
青黛接过竹篮,心里佩服表小姐想得周到——老夫人那儿是最用心的,各房都顾及到了,连王氏的旧疾都考虑在内。这份礼送出去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青黛福了福身,提着竹篮出了院门。
她先往老夫人院里走。晨光正好,赵老夫人刚用过早膳,正靠在榻上听张嬷嬷说府里琐事。见青黛提着竹篮进来,老太太眼睛一亮:“玲珑丫头让你送什么来了?”
青黛将披风展开,烟雨山水的图样在晨光下宛如一幅水墨画。更妙的是,披风正反两面的景色竟不相同——正面看是远山含黛,反过来却是近水楼台。
“这、这是双面绣?”赵老夫人坐直身子,伸手抚摸披风上的绣纹。针脚细密均匀,丝线光泽柔和,完全看不出是陈年旧布改制的。
张嬷嬷也凑过来看,啧啧称奇:“表小姐好巧的手!这料子老奴记得,是库房里压了十来年的老货,颜色都泛黄了。”
“她用淘米水泡过,又用栀子花染了色。”青黛笑道,“表小姐说,江南女子都这么整治旧布料。”
赵老夫人将披风披在身上试了试,大小合宜,触手温软。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越看越喜欢:“这孩子,心思巧,手也巧。”转头对张嬷嬷道,“去把我那套珍珠头面拿来,赏给玲珑。”
那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嫁妆,珍珠虽不算顶大,但颗颗圆润,镶工精致。张嬷嬷应声去取,青黛心里替表小姐高兴——这赏赐可不轻。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青黛又往各房送香囊。给大房的香囊绣着牡丹富贵,给二房的绣着兰草清雅,连几个姨娘那儿都没落下,绣的是石榴多子。
香囊虽小,可绣工着实惊艳。二房的李静婉拿到香囊时,眼睛都亮了——她那只是浅紫色的缎面,上头绣着蝴蝶戏海棠,蝶翅用的居然是“劈丝”技法,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,绣出来的蝴蝶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。
“表妹的手艺真好。”静婉轻声说,将香囊系在腰间。她想了想,转身对丫鬟道,“去小厨房,把那碟桂花糕装起来,我给表妹送去。”
与此同时,王氏正看着那对护膝发呆。护膝用的是那匹湖蓝色的霉布,可玲珑将霉斑处剪去,用同色丝线绣上缠枝莲纹,巧妙地掩盖了瑕疵。里衬絮了厚厚的棉,摸上去软乎乎的。
“她倒有心。”王氏扯了扯嘴角,话里听不出喜怒。一旁的钱婆子凑过来低声道:“夫人,老奴打听过了,表小姐这三日就没出过院子,日夜赶工呢。听说连饭都是凑合吃的。”
王氏冷哼一声:“做给谁看呢。”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将那对护膝收了起来——入冬后膝盖确实疼,这东西正好用得上。
王若兰可没母亲这般沉得住气。她拿着分到的牡丹香囊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恼火——凭什么那乡下丫头能绣出这么精巧的东西?连她平日里最得意的绣娘都做不出这双面异色绣!
“娘,祖母赏了她一套珍珠头面!”王若兰气得跺脚,“我上回求了多久,祖母都没给!”
王氏瞪她一眼:“嚷嚷什么?一套旧头面罢了。”她端起茶盏,慢悠悠道,“手艺好有什么用?终究是寄人篱下。你且看着,她能风光几时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王氏心里也犯嘀咕。那丫头不声不响的,一来就得了老夫人欢心。如今又露了这一手,府里上下都在夸表小姐心灵手巧,懂得变废为宝。
正说着,外头丫鬟来报:“二房的静婉小姐往听竹苑去了,提着食盒呢。”
王氏脸色一沉。李静婉虽是庶出,可性情温和,在府里人缘不错。她这时候去示好,分明是看准了玲珑得老夫人青眼。
“由她去。”王氏摆摆手,心里却记上了一笔。
听竹苑里,玲珑刚接过老夫人赏的头面,正一件件细看。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虽然样式老了点,可料子实在,改改还能戴。
“表小姐,静婉小姐来了。”青黛在门外道。
玲珑忙迎出去。李静婉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,见到玲珑便温婉一笑:“没打扰表妹吧?我做了些点心,送来给姑母和表妹尝尝。”
“表姐太客气了,快请进。”玲珑引她进屋。柳氏正在整理衣裳,见静婉来,也笑着招呼:“静婉长这么大了,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。”
静婉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里头是四样点心:桂花糕、杏仁酥、枣泥山药糕、芝麻糖,样样精致,还冒着热气。
“姑母尝尝,都是我自己做的。”静婉有些不好意思,“手艺比不得表妹,就是一点心意。”
玲珑拈起块桂花糕,入口清甜不腻,桂花香很正。“表姐手艺真好。”她由衷赞道,“这桂花是今年新摘的吧?香气保存得这样好。”
静婉眼睛一亮:“表妹吃出来了?我院里有棵老桂树,今年花开得盛,我晒了不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表妹若喜欢,我明日再送些来。”
两人说着话,明轩从书房探出头:“阿姐,我能吃块芝麻糖吗?”
“瞧你这馋样。”玲珑笑着点头,又对静婉道,“这是我弟弟明轩。明轩,来见过静婉表姐。”
明轩规规矩矩行礼。静婉见他举止有度,眉眼清秀,心里也喜欢,从食盒底层又端出碗糖水:“这是冰糖炖梨,润肺的,表弟读书辛苦,喝这个好。”
这一来一往,屋里气氛温馨融洽。柳氏看着两个姑娘说话,心里暖暖的——自从回到伯府,除了老夫人,这还是头一个主动示好的亲戚。
静婉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告辞。玲珑送她到院门口,静婉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表妹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