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鸟鸣把玲珑从浅眠中唤醒时,竹影正透过窗棂在墙上摇曳成画。她睁开眼,先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——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显然还在熟睡。
玲珑轻手轻脚起身,披上外衣推开门。院子里的景象在晨光中一览无余:青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,墙角那丛野蔷薇开得正艳,井口盖着的石板边缘磨得光滑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阿姐早!”明轩的声音从西厢房传来。少年人精神头足,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个木桶,“我去打水!”
“井里有水么?”玲珑走过去,和弟弟一起挪开石板。探头望去,井壁长满深绿的苔藓,深处倒映着一小片天空,水面离井口约莫两丈——还好,不是枯井。
明轩麻利地放下木桶,绳索吱呀作响。水提上来时清冽透亮,在木桶里晃荡出细碎的光。“水真甜!”他尝了一口,眼睛亮晶晶的,“比咱们杭州宅子里的井水还甜!”
玲珑笑了,舀水洗漱。凉水扑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。她环顾这个小院,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:正房三间,母亲住东间,她住西间,中间那间可以当堂屋;西厢房两间,明轩住一间,另一间空着;东厢房也是两间,暂时堆放行李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。只是屋里的家具实在陈旧了些——昨夜那床被子晾了半宿,这会儿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。
“玲珑醒了?”柳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刚醒的慵懒。
玲珑忙端水进屋:“娘,您再躺会儿。我去厨房看看,能不能借些柴火把被子烘烘。”
柳氏已经坐起身,脸色比昨夜好了些。她望望四周,叹了口气:“这屋子……委屈你们了。”
“娘说什么呢。”玲珑拧了帕子递给母亲,“您瞧这竹子多好,夏日里肯定凉快。等会儿我把窗纸糊新些,再剪几幅窗花贴上,保管比那些华丽屋子还舒心。”
她说得轻快,柳氏听着,眉宇间的愁绪散了些。明轩在门外探头:“阿姐,我去找些竹枝来扫地!”
“小心别划着手。”玲珑叮嘱着,自己则出了院门,想寻个丫鬟问问厨房在哪儿。
听竹苑果真偏僻。沿着青石小径走了好一段,才看见个拎着食盒的小丫鬟。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,见到玲珑时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姐姐,”玲珑上前,笑得温婉,“我是昨日才来的表小姐,住听竹苑。想问下厨房在哪个方向?”
小丫鬟忙行礼:“表小姐安好。厨房在东边,沿着这条路走到头,左转穿过月亮门就是。”她顿了顿,看看手里的食盒,“奴婢正要给二房的静婉小姐送早饭……”
“那姐姐快去,别耽误了。”玲珑侧身让路,目光在食盒上扫过——很普通的黑漆食盒,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。
小丫鬟匆匆走了。玲珑记下方向,正要转身回院,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哟,表小姐起得真早。”
是王氏身边的一个婆子,姓钱,昨夜在正房见过。钱婆子手里拿着串钥匙,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夫人让老奴来瞧瞧,表小姐这边可缺什么?夫人说了,府里这些年开支紧张,若是缺东少西的,还请表小姐多担待。”
这话和昨夜的说辞一模一样。玲珑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:“劳舅母挂心了。院子很好,只是被褥有些潮,想借些柴火烘烘。”
“柴火啊……”钱婆子拉长了声调,“府里各院的柴火都是有定例的。听竹苑久未住人,这个月的份例怕是还没批下来。表小姐若不急,等过几日……”
“不急的。”玲珑接过话头,从腕上褪下个细细的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,不值什么钱,但做工精巧,“初来乍到,许多规矩不懂。这镯子请妈妈喝茶,往后还要妈妈多提点。”
银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光。钱婆子眼睛一亮,假意推辞两句便收下了,语气立刻热络不少:“表小姐太客气了。这样,老奴先去厨房瞧瞧,若有剩余的柴火,先给表小姐匀些来。”
“那就多谢妈妈了。”玲珑福了福身。
钱婆子转身走了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。玲珑望着她的背影,唇角弯了弯——果然,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: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打点好了底下人,日子才能过得顺当。
回到听竹苑时,明轩已经扫完了院子,正蹲在井边研究什么。少年人眉头微皱,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轻轻摩挲。
“发现什么宝贝了?”玲珑笑着走过去。
“阿姐你看。”明轩指给她看井沿内侧,“这儿有些刻痕,不像自然磨损的。”
玲珑俯身细看。井沿青石上果然有深浅不一的划痕,乍看像是常年打水时绳索磨出来的,可细看之下,那些划痕的走向颇有规律——横三竖四,斜七扭八,倒像是什么符号。
她伸手摸了摸,刻痕边缘已经光滑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“也许是以前住这儿的人随手刻的。”她直起身,“别管这个了,来,帮阿姐把被子抱出来晒晒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院子里暖洋洋的。玲珑把被褥搭在竹竿上,又和明轩一起把屋里的桌椅擦了一遍。柳氏想帮忙,被女儿按着坐在院里的石凳上:“娘您歇着,这些活儿我们年轻人力气大。”
正忙活着,钱婆子带着个小厮回来了。小厮扛着捆干柴,钱婆子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:“表小姐,柴火匀来了。这袋米是夫人吩咐给的,说表小姐初来,厨房怕是不熟悉你们的口味,头两日先自己开火。”
米是陈米,布袋上还印着“永安伯府”的字样。玲珑接过,连声道谢。钱婆子又道:“厨房说了,往后每日辰时、未时、酉时开饭,表小姐若要用饭,得准时去取。过了时辰,灶火就熄了。”
这规矩听得明轩眉头一皱——从听竹苑到厨房,走快些也要一刻钟。若遇上刮风下雨,取饭回来菜都凉透了。
玲珑却依旧笑得温婉:“晓得了,多谢妈妈提点。”
送走钱婆子,明轩忍不住小声道:“阿姐,他们这是故意刁难咱们吧?”
“算不得刁难。”玲珑打开米袋看了看,米粒微黄,但还算干净,“伯府上下百十口人,厨房自然要定规矩。咱们初来乍到,能有个落脚处已是万幸。”
她说着,挽起袖子:“明轩,去井边打水。阿姐今天给你露一手,煮锅香喷喷的粥。”
柳氏坐在石凳上,看着一双儿女在院里忙活。女儿淘米,儿子生火,配合默契得像做了千百遍。晨光洒在他们身上,镀了层柔和的金边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未出阁时,也曾在伯府的院子里这样晒过太阳。那时母亲还年轻,会亲手给她梳头,一边梳一边哼着江南小调。
物是人非啊。
“娘,粥好了。”玲珑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。少女端着碗走过来,粥熬得稠稠的,米香扑鼻,“您尝尝,我放了点昨儿外祖母给的桂花糖。”
粥很烫,柳氏小口小口喝着,甜意在舌尖化开。明轩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阿姐煮的粥比厨房做的还好喝!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玲珑笑着,自己也盛了碗。粥确实香,只是配粥的只有一碟酱菜——这还是从江南带来的,最后一小罐了。
吃完饭,玲珑开始盘算起来。外祖母给的红封她拆开看了,里头是十个银锞子,每个约莫一钱重。加上母亲给的体己钱,统共也就二两银子左右。
二两银子,在京城这地界,实在不经花。
“阿姐,咱们是不是该去给外祖母请安?”明轩收拾着碗筷问道。
“该去的。”玲珑点头,“不过得先换身衣裳。”
她进屋打开包袱,挑出件鹅黄色的襦裙。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了,料子是杭州产的软罗,袖口绣着缠枝玉兰。又让明轩换上那件竹青色的直裰,虽也是半旧,但浆洗得干净挺括。
柳氏看着儿女,眼里满是欣慰。她自己也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,头发仔细梳好,插上那支陪嫁的银簪——虽朴素,却端庄得体。
母子三人收拾停当,正要出门,院门却被敲响了。
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,穿着青绸比甲,模样清秀。她手里捧着个食盒,见到玲珑便行礼:“奴婢青黛,是老夫人拨来伺候表小姐的。”
玲珑一怔。青黛已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盖子——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糕、杏仁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老夫人说,怕表小姐初来不惯,特地让厨房现做的。”青黛声音清脆,动作麻利,“奴婢往后就在听竹苑当差,表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。”
这倒是意外之喜。玲珑打量这丫鬟,见她眼神清正,举止得体,心里有了数:“有劳外祖母惦记。青黛姐姐用过饭了么?若没用,一起用些?”
“奴婢用过了。”青黛笑道,“表小姐这是要出门?奴婢带路吧。”
有青黛领路,果然顺畅许多。穿过那片竹林时,青黛轻声介绍:“这听竹苑原是老太爷晚年静养的地方,老太爷去世后就空着了。虽偏僻些,但夏日确实凉快,蚊子也少。”
玲珑点头,随口问道:“青黛姐姐在府里多久了?”
“奴婢十岁进府,先在老夫人院里做洒扫,去年才升的二等丫鬟。”青黛答得坦然,“老夫人说表小姐初来,身边得有个机灵人,就把奴婢拨过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表明了自己是老夫人的人,又暗示了老夫人的关照。玲珑心里有数了,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:“那往后就辛苦姐姐了。”
青黛推辞不要:“表小姐客气了,这是奴婢分内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句话,奴婢得提醒表小姐——厨房那边的规矩,是夫人定的。老夫人虽心疼姑奶奶,但府中中馈毕竟是夫人在管。”
这是在提点她,王氏那边不好相与。玲珑感激地笑笑:“晓得了,多谢姐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