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已到了老夫人的院子。张嬷嬷正在廊下喂鸟,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:“姑奶奶来了!老夫人念叨一早上了!”
进屋时,赵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喝参茶。见到柳氏,忙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:“昨夜睡得可好?那院子久未住人,怕是简陋了些。”
“很好的,母亲。”柳氏温声道,“玲珑一早就收拾过了,如今窗明几净,住着舒心。”
老夫人看向玲珑,见她衣裳虽朴素,却整洁得体,眉眼间神采奕奕,心下喜欢:“是个勤快的孩子。”又看向明轩,“念书了么?”
明轩规规矩矩行礼:“回外祖母,念过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如今在读《诗经》。”
“哦?背两句来听听。”老夫人来了兴致。
明轩略一思索,朗声道:“‘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’”
声音清朗,咬字清晰。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:“好,好。是个读书的料子。”她转头对张嬷嬷道,“去我书房,把那套《诗经注疏》拿来给明轩。”
这是厚赏了。柳氏忙道:“母亲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书就是拿来读的,藏着做什么。”老夫人摆摆手,又看向玲珑,“你呢?可读过书?”
玲珑盈盈一拜:“回外祖母,识得几个字,会看账本。女红上略通一些,跟父亲学过打理铺子。”
她说得谦虚,老夫人却听出了门道——这丫头不简单,不仅会绣花,还会看账经商。想起女儿信中提过,沈家那摊生意,玲珑从小就在里头帮忙。
正说着话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夫人来了。”
王氏带着王若兰进屋时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母亲今日气色真好。”目光扫过玲珑母子,笑意深了些,“妹妹和孩子们也在?正好,我让人送了些料子过去,给孩子们做几身新衣裳。”
料子?玲珑心里一动,面上却露出感激:“舅母太费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王氏在老夫人下首坐下,“只是府里这些年开支紧张,库房里剩下的都是些陈年料子,妹妹别嫌弃才好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玲珑垂眸,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:“舅母说哪里话,有的穿已是福分了。”
王若兰今天穿了身桃红撒花裙,衬得小脸娇艳。她挨着老夫人坐下,撒娇道:“祖母,您昨儿给表姐那镯子真好看,我也想要个翠的。”
老夫人拍拍她的手:“你那些首饰还少?改日让你娘给你打新的。”话虽这么说,还是从妆匣里拿了支珠花给她。
王若兰接了珠花,眼睛却还往玲珑腕上瞟。那翡翠镯子水头实在太好,戴在玲珑白皙的手腕上,越发显得翠色欲滴。
玲珑只当没看见,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。老夫人问起柳氏这些年的生活,柳氏挑着轻松的说,屋里气氛还算融洽。
坐了小半个时辰,玲珑便起身告辞:“外祖母,母亲该回去喝药了。明日再来给您请安。”
老夫人点头,又让张嬷嬷包了些点心让他们带上。出了院门,青黛低声道:“表小姐,夫人说的料子已经送到听竹苑了。奴婢方才瞧了一眼,是些放了多年的库底货,颜色都褪了。”
果然如此。玲珑心里有数了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回到听竹苑,果然看见院里的石桌上堆着几匹布。料子倒是绸缎,只是颜色暗沉,有的地方还有霉点。明轩拿起一匹湖蓝色的,抖开一看,边角处已经脆了。
“这能做衣裳?”少年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柳氏脸色也有些不好看。玲珑却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那些料子:“湖蓝这匹霉得厉害,裁了做鞋面还行。杏色这匹只是褪色,染一染还能用。月白这匹最好,只是放久了泛黄,用淘米水泡泡兴许能救回来。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,柳氏愣了:“你还会这些?”
“从前铺子里有些受潮的料子,爹爹教过怎么处置。”玲珑笑道,“娘您别愁,这些料子好好整治整治,能做出不少好东西呢。”
她让青黛帮忙把料子搬进屋,心里已有了盘算。王氏送这些来,无非是想看他们笑话——落魄亲戚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,只能穿这些陈年旧布。
可她沈玲珑偏要把这些“废料”变成宝。
“阿姐,你看这个。”明轩忽然从布料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。册子纸张泛黄,封面没有字,翻开一看,里头是些针法图样,画得细致。
玲珑接过细看,眼睛亮了。这册子记录的针法颇为奇特,有些她见都没见过,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“苏绣秘传”“蜀绣绝技”之类的字样。
“这倒是个宝贝。”她轻声说,将册子仔细收好。
青黛在旁道:“许是以前哪位姨娘留下的,收拾库房时混在布料里了。”
玲珑点头,心里却想,这册子出现在王氏送来的布料里,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。若是后者……那这位舅母的心思,可就值得琢磨了。
傍晚时分,玲珑让青黛去厨房取饭。食盒拎回来,里头是两荤两素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拌豆腐,外加一钵米饭。
菜色尚可,只是量不多。玲珑看了看,将红烧肉拨出一半,清蒸鱼也夹出半条:“青黛姐姐,这些你拿回去加菜。”
青黛忙推辞: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玲珑笑道,“你既在听竹苑当差,就是自己人。往后许多事还要仰仗姐姐呢。”
话说得恳切,青黛只好接了。她心里对这位表小姐又多了几分好感——不摆架子,会体恤人,还懂得打点关系。这样的主子,跟着不亏。
饭后,玲珑在灯下翻看那本针法册子。烛光摇曳,纸上的图样仿佛活了过来。有一页画着“双面异色绣”的技法,旁边小字写着:“此法失传久矣,唯苏州林氏尚存一线。”
林氏?玲珑心头一跳。她记得父亲说过,苏州有位姓林的绣娘,手艺冠绝江南,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。
正想着,明轩推门进来:“阿姐,我方才又去看了井边的刻痕。”
“哦?有什么新发现?”
“我拿纸拓下来了。”明轩献宝似的展开一张宣纸,上面是用炭笔描的刻痕纹样,“你看,这些横竖道道,像不像是字?”
玲珑接过细看。那些刻痕乍看杂乱,可排列起来确实有规律。横三竖四,斜七扭八…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看账本时说过的话:“有些老商号记账,会用特定的符号代替数字,防外人窥探。”
难道这些刻痕是某种暗记?
她走到窗边,就着月光看那拓片。看了许久,忽然灵光一现——如果把横线算作一,竖线算作五,斜线算作十……
“三百二十五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井深三丈二尺五寸?”
明轩眼睛一亮:“阿姐猜对了!我量过井绳,放到底正好是三丈二尺多一点!”
姐弟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。这井边的刻痕,果然不是随意乱划的。可谁会在井沿刻下井深?又为什么要用这种隐晦的方式?
夜色渐深,竹影在窗纸上摇曳。玲珑吹熄了灯,躺在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。
今日种种在脑中闪过:王氏送来的陈旧布料、那本意外的针法册子、井边神秘的刻痕、老夫人拨来的丫鬟青黛……
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,暂时还串不成线。但玲珑有种直觉——这听竹苑,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两下,已是二更天了。玲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日还得早起。那些布料要处置,井边的秘密要探查,府里的人情往来要打点……千头万绪,都得一步步来。
不过没关系。她最擅长的,就是从乱麻里理出线头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铺了层银霜。玲珑睡熟了,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梦里,她回到了江南的绣房。父亲坐在窗边喝茶,母亲在教明轩认字,阳光暖洋洋的,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香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