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表姐请说。”
“你那香囊绣得太好了,府里几位姨娘都在夸。”静婉声音更轻,“可树大招风,表妹初来乍到,还是……稍稍收敛些为好。”
这是在提醒她莫要太过出风头,招人嫉妒。玲珑心里感激,握住静婉的手:“多谢表姐提点,我晓得分寸。”
送走静婉,玲珑回到屋里,看着桌上那套珍珠头面发呆。明轩凑过来:“阿姐,静婉表姐人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玲珑点头,将头面收进妆匣。老夫人赏的这份礼,既是疼爱,也是考验——看她懂不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。
果然,下午府里就传开了。有说表小姐手艺了得,把破布变成宝的;有说老夫人厚赏,可见对江南来的外孙女多么疼爱的;也有酸溜溜议论,说一个商户之女,也配戴珍珠头面的。
这些话传到听竹苑时,青黛气得脸都红了:“她们那是嫉妒!表小姐别往心里去。”
玲珑正在绣架上飞针,闻言头也不抬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什么随她们去。”她顿了顿,笑道,“青黛姐姐,明日你去厨房,带些钱婆子爱吃的点心。”
“表小姐这是……”
“钱婆子是舅母身边的人,消息最灵通。”玲珑绣完最后一针,拿起小剪子修剪线头,“咱们在听竹苑消息闭塞,总得有个耳目。”
青黛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傍晚时分,玲珑带着明轩去给老夫人请安。赵老夫人今日精神特别好,披着那件烟雨山水披风在院里散步,逢人便夸外孙女手艺好。
见玲珑来,老太太招招手:“来,陪外祖母说说话。”她拉着玲珑在廊下坐了,细细端详少女的脸,“这几日累坏了吧?瞧这小脸瘦的。”
“不累的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能替外祖母做点东西,玲珑心里高兴。”
这话说得贴心,老夫人拍拍她的手:“好孩子。”她从腕上又褪下个赤金镯子,“这个你也拿着,年轻人该打扮得鲜亮些。”
玲珑忙推辞:“外祖母已经赏了头面,这镯子玲珑不能要。”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老夫人不由分说将镯子套在她手上,叹气道,“你舅母那边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她掌管中馈,这些年也不容易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玲珑却听懂了——老夫人知道王氏有意刁难,只是碍于家宅和睦,不好明说。
“舅母打理这么大一个家,玲珑敬佩还来不及呢。”玲珑笑得温婉,“那些料子虽旧了些,可质地都是好的。玲珑还要多谢舅母,让玲珑有机会练练手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老夫人听了,心里对这个外孙女又高看几分。不骄不躁,懂得感恩,还能把尴尬局面圆回来——这样的心性,比许多世家小姐都强。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明轩小声问:“阿姐,外祖母是不是知道大舅母为难咱们?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玲珑望着天边晚霞,“外祖母年事已高,府里的事还得靠舅母打理。咱们寄人篱下,有些事看破不说破,对谁都好。”
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姐弟俩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,快到听竹苑时,忽然听见竹林里有窸窣声响。
玲珑停下脚步,将弟弟护在身后。竹影摇曳,里头走出个人来——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,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些野菜。
婆子见到他们,愣了一下,忙低头行礼:“老奴不知表小姐在此,惊扰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玲珑打量这婆子,约莫五十来岁,面容沧桑,可一双手却白净纤细,不像是做粗活的,“您是……”
“老奴姓林,在厨房帮工。”婆子垂着眼,“听说表小姐整治旧布料的手艺好,想讨教讨教怎么去霉斑。”
玲珑心里一动。厨房帮工的婆子,手会这样细?且这林婆子说话带着江南口音,虽然极力掩饰,可某些字眼的尾音还是露了馅。
“去霉斑不难。”玲珑不动声色道,“用淘米水泡一日,再用皂角水搓洗便好。若霉得厉害,可以加些木炭灰。”
林婆子连连道谢,提着竹篮匆匆走了。玲珑望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阿姐,这婆婆怪怪的。”明轩小声道,“她的手比娘的手还细呢。”
玲珑点头。回到听竹苑,她问青黛:“厨房有个姓林的婆子,你认得么?”
青黛想了想:“林婆子?她是去年才进府的,说是北边逃荒来的,厨艺不错,尤其擅长做江南菜。夫人见她可怜,就留在厨房帮工了。”
江南菜?玲珑记下了。夜里躺在床榻上,她将这几日的事细细捋了一遍:王氏送来的旧布料、那本意外得来的针法册子、井边的神秘刻痕、突然示好的静婉表姐、手比脸嫩的神秘林婆子……
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,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滚动。她有种直觉,这些珠子之间,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窗外月光如水,竹影婆娑。玲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日该去给母亲买药了。正好,也去京城街上看看——父亲说过,想知道一座城的深浅,就得去最热闹的市井走走。
至于伯府里的这些谜团……不急,日子还长,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
她摸了摸枕下的半块玉佩,温润的触感让人心安。睡意渐渐袭来,梦里又是江南的烟雨,父亲在教她认绸缎的品相:“玲珑你看,这匹云锦的暗纹,得逆着光看才清楚……”
是啊,许多事就像这暗纹,得换个角度,才能看清真相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温柔的光影。听竹苑的夜,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沙沙声。
而在这静谧之下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——比如巧手改衣的名声,比如老夫人日益加深的疼爱,比如某些人暗中观察的目光。
这一切,沈玲珑心里都有数。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,戏要一幕一幕唱。如今的她,就像那匹被重新染色的月白布料——看似温软,实则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