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雪花无声飘落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流水声。沈星河看着陆泊屿,他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平时的冷静或专注,而是一种敞开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“陆泊屿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明天面试我们分到一组,你会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很实际,也很危险。竞争与合作,个人与团队,这些他们从未真正讨论过的问题,此刻摆在面前。
陆泊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星河以为他又要用物理来回避。
但他说:“我会做我自己。你也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不会故意让你,也不会故意压你。”陆泊屿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会全力以赴,因为那是对你的尊重。我也相信你会全力以赴,那是对我的尊重。”
沈星河感觉眼眶有些发热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不在同一组,”陆泊屿继续说,“结束后,告诉我你的问题。我也想听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,简单的约定。但沈星河知道,这背后有更深的含义——他们在定义他们的关系。不是竞争对手,不是同学,不是朋友。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尚未被命名的存在。
“回去吧。”陆泊屿说,“晚上还要准备。”
走出理学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,雪花在灯光里旋转飘落,像慢动作的童话。沈星河和陆泊屿并肩走着,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。
“北京真冷。”沈星河呵出一口白气。
“但雪很漂亮。”陆泊屿说,“南城不下雪。”
“你见过雪吗?”
“只在电视上。”陆泊屿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,“和想象中不一样。更轻,更软。”
沈星河也伸手接了一片。冰凉的触感,瞬间就消失了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湿痕。
“像某些时刻,”她轻声说,“存在过,但留不住。”
陆泊屿转头看她。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深,像能装下整个冬夜。
“但记忆能留住。”他说。
“记忆会失真。”
“物理定律也会被修正。”陆泊屿说,“但修正后的定律,仍然是定律。修正后的记忆,仍然是记忆。”
这个类比让沈星河笑了:“你总是能用物理解释一切。”
“因为物理是一切的基础。”
“爱也是吗?”
这个问题脱口而出,沈星河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想收回,但已经晚了。
陆泊屿停下脚步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头发上,给他镀上一层银白。他看着沈星河,眼神里有惊讶,有困惑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也许。也许爱是某种……尚未被理解的物理现象。”
这个答案太陆泊屿了。沈星河既想笑,又莫名想哭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真的要回去了。”
回到宿舍,沈星河洗了热水澡,躺在床上。室友们已经睡了,黑暗中只有暖气片规律的流水声。她拿起手机,看到陆泊屿一小时前发的消息:
「刚复习完。你睡了吗?」
她回复:「还没。在发呆。」
几乎是立刻,陆泊屿的电话打来了。
沈星河吓了一跳,看了一眼熟睡的室友,悄悄下床,走到阳台上接起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陆泊屿的声音,比平时更低沉一些:“外面还在下雪。”
沈星河拉开阳台门。冷空气扑面而来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进去。夜空是暗红色的——北京的光污染让雪夜都染上暖色调。雪花在灯光里缓缓飘落,安静得像世界的呼吸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想,”陆泊屿说,“雪花的形状。六角对称,但每一片都不同。像……像每个人对物理的理解。有共同的结构,但细节独一无二。”
沈星河靠着冰冷的栏杆,笑了:“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物理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泊屿顿了顿,“其实我在想……明天之后。”
“明天之后?”
“冬令营之后。”陆泊屿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雪声淹没,“我们还会这样讨论物理吗?还会……这样打电话吗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直接得让沈星河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握紧手机,指尖冰凉。
“你想吗?”她反问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沈星河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同样的风雪声。他们相隔几百米,在不同的建筑里,却看着同一场雪,听着同一片寂静。
“我想。”陆泊屿最终说,声音坚定,“我想一直这样。”
沈星河闭上眼睛。雪花落在她脸上,冰凉,然后融化。像某种无声的确认。
“那就一直这样。”她说。
挂断电话后,沈星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雪越下越大,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。她想起陆泊屿掌心里融化的那片雪花,想起他说“记忆能留住”。
她想,是的,记忆能留住。
留住这个冬夜,这场雪,这个电话,这句话。
留住所有那些尚未被命名、但真实存在的东西。
回到床上时,手机又亮了。陆泊屿的最后一条消息:
「晚安。明天见。」
沈星河看着那四个字,在黑暗里微笑。
她想,明天。
明天他们会坐在不同的面试教室,回答不同的问题,面对不同的未来。
但今晚,他们共享同一场雪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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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末尾小剧场
陆泊屿的面试准备笔记(凌晨):
·黑洞信息悖论(重点)
·标准模型的局限
·个人兴趣:理论物理vs实验物理
笔记页脚,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「她问:爱是物理吗?
我不知道。
但如果是,那一定是最难的那部分。
需要一生去理解。」
沈星河的雪夜速写(手机备忘录):
「北京的第一场雪。
零下七度。
他打电话来,说雪花的对称性。
他说:我想一直这样。
雪花落在脸上,化了。
像眼泪,但温暖。
明天面试。
但今夜,物理学暂停。
只有雪,和一句话。
我会记住这个坐标:
北京,清华园,冬夜,雪。
以及那句:一直这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