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试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。
沈星河被分在第三组,房间号是理学院317。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看着其他学生进进出出——有的脸色苍白,有的小声背诵着自我介绍,有的紧张地搓着手。
七分钟后,她看见陆泊屿从走廊那头走来。他分在第五组,应该去五楼,但他停在了317门口。
“抽签结果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沈星河点头:“第三组。你呢?”
“第五组。”陆泊屿顿了顿,“赵教授在第三组。”
这个消息让沈星河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知道了。”
陆泊屿看着她,忽然从背包侧袋拿出那盒薄荷糖,倒出一颗放在她掌心:“别紧张。你准备了很久。”
薄荷糖躺在掌心,冰凉。沈星河握紧: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出来后会在这里等你。”陆泊屿说,“结束后告诉我题目。”
“好。”
陆泊屿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:“沈星河。”
“嗯?”
“无论结果如何,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都很优秀。”
然后他走了,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沈星河看着掌心那颗薄荷糖,慢慢放进嘴里。清凉感在舌尖炸开,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。
九点整,门开了。一个助教模样的人探出头:“第三组,可以进来了。”
房间不大,长方形,靠窗放着一张长桌,后面坐着三位教授。正中间就是赵启明,左右两边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些的老师。沈星河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“沈星河同学?”赵教授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南城一中,市赛第一,满分通过理论物理的附加题。资料上说,你对黑洞信息悖论有独特见解。”
“是的。”沈星河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稳。
“那我们直接开始。”赵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第一个问题:如果你有一台时间机器,你会用它做什么?请从物理学角度回答。”
这个问题出乎意料。沈星河愣了一秒,大脑飞速运转——这不是在问时间旅行的可能性,而是在问她对物理学本质的理解。
“我不会用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为什么?”右边的女教授问。
“因为时间旅行会破坏因果律。”沈星河说,“而因果律是物理学的基础。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,那么现在的我就可能不存在,这是一个悖论。”
“但广义相对论允许闭合类时曲线的存在。”左边的男教授说,“从理论上,时间旅行是可能的。”
“理论上的可能性和实际的可操作性不同。”沈星河说,“就像我们知道量子力学允许穿墙而过,但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时间旅行可能同理——即使理论允许,实践上也会被某种机制禁止,比如‘时序保护猜想’。”
赵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继续说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沈星河深吸一口气,“物理学家的任务不是改变过去,而是理解现在、预测未来。如果我有一台时间机器,我会把它拆了,研究它的原理。但不会用它旅行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三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有意思的回答。”赵教授说,“第二个问题:你认为,物理学是发现的,还是发明的?”
这个问题更哲学。沈星河想起昨晚陆泊屿的电话,想起他说“我喜欢的可能不是‘物理’,而是‘理解物理的过程’”。
“两者都是。”她说,“数学工具是我们发明的,但自然规律是我们发现的。就像地图和领土的关系——地图是我们画的,但领土原本就在那里。”
“那数学呢?”女教授追问,“数学是独立于物理存在的吗?”
“我认为是。”沈星河说,“数学有它自身的美和逻辑。物理学家只是借用了合适的数学工具来描述世界。就像……音乐和乐器的关系。音乐存在,乐器让我们能演奏它。”
赵教授点点头,在纸上记了什么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昨天我讲了暗物质和暗能量,它们占了宇宙的95%,但我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。面对这样巨大的未知,你会感到绝望,还是兴奋?”
沈星河沉默了。这个问题触及了她内心最深处——那些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思考的时刻,那些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瞬间。
“我会感到……”她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谦卑。”
“谦卑?”
“是的。”沈星河抬起头,直视赵教授的眼睛,“就像站在海边,知道海洋深处有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物和地貌。但正因为未知,探索才有意义。物理学不是要征服自然,而是要与它对话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正是因为还有95%的未知,我才会想成为物理学家。如果一切都已知,那还有什么可做的呢?”
面试在九点二十八分结束。沈星河走出房间时,手心全是汗。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学生等在外面,互相小声讨论着题目。她没有加入,而是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光秃秃的银杏树。
手机震动。陆泊屿的消息:「怎么样?」
她回复:「活着出来了。你呢?」
「刚结束。在317门口等你。」
沈星河收起手机,走向楼梯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面试时的肾上腺素正在消退,留下的是虚脱般的疲惫。
陆泊屿果然等在317门口。他靠在对面的墙上,低着头看手机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两人异口同声,然后都笑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陆泊屿说。
沈星河简单复述了问题和她的大致回答。讲到时间机器时,陆泊屿的眉头挑了挑;讲到暗物质时,他点了点头。
“赵教授果然问了哲学问题。”陆泊屿说,“我这边是另一位教授,问的是更技术性的问题——关于量子纠缠和贝尔不等式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陆泊屿从背包里拿出草稿本,上面画着复杂的图示和公式:“我从EPR悖论开始讲,然后到贝尔的证明,最后提到最近的‘宇宙贝尔实验’——用星光来验证量子非定域性。”
沈星河看着那些公式,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欣慰——无论面试结果如何,至少在这个瞬间,他们仍然能理解彼此在说什么。这种理解的深度,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更珍贵。
“去吃饭?”陆泊屿问。
“不饿。”沈星河说,“想走走。”
清华园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安静。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慢慢走,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经过一栋老建筑时,沈星河看见墙上的牌匾:「科学馆,1929」。
“快一百年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陆泊屿也看着那块牌匾,“很多物理学家在这里工作过。”
“我们会吗?”沈星河问,声音很轻。
陆泊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片结了冰的小池塘。冰面反射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
“沈星河,”陆泊屿忽然说,“如果我被录取了,而你没有——”
“那就祝贺你。”沈星河打断他,“然后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“但那样我们就不会在同一所学校了。”
这个现实终于被摆上台面。沈星河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:“所以呢?”
陆泊屿也停下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,给他整个人镶上金边,但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寻找着词语,“我会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
“不习惯没有人和我讨论这些。”陆泊屿说,声音里有种沈星河从未听过的、类似脆弱的东西,“不习惯解题时不知道你在用什么方法。不习惯看到一篇好论文时,不知道该分享给谁。”
沈星河感觉鼻子一酸。她别过脸,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:“你会有新的同学,新的朋友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陆泊屿说得很坚定,“你不一样。”
这三个字在寒冷的空气里悬浮着,像呼出的白气,存在片刻,然后消散。但它们的重量,沉甸甸地落在沈星河心上。
“陆泊屿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昨天你问我,物理学是发现的还是发明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觉得,人和人的关系也是。”沈星河转头看他,“有些是发现的——你遇到一个人,发现你们有共同点。但有些是发明的——你们一起创造出一种新的、只属于你们的连接方式。”
陆泊屿静静地看着她。阳光终于移到他脸上,照亮他深褐色的眼睛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“我们是哪一种?”他问。
“都是。”沈星河说,“我发现你也在看费曼讲义,我发现你也对黑洞信息感兴趣。但我们发明了……这种讨论的方式。这种互相挑战又互相支撑的方式。”
陆泊屿走近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,近到沈星河能看见他睫毛上结的细小冰晶。
“那如果,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我想发明更多呢?”
沈星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远处隐约的钟声,听见冰面在阳光下细微的爆裂声。
“比如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