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往北京的航班在清晨七点起飞。
沈星河四点就醒了,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,想起陆泊屿昨天发的短信:「明早五点半,校门口见。老陈送我们去机场。」
五个字加一个句号,典型的陆泊屿风格——简洁,精确,不带多余情绪。但沈星河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,再暗下去。
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南城的冬天早晨有种湿冷的灰蓝色调,路灯在晨雾里晕开朦胧的光圈。沈星河拉着行李箱走出巷口时,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,以及站在车边的身影。
陆泊屿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围了条深蓝色的围巾,正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,他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沈星河走近,发现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——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?
老陈从驾驶座探出头:“快上车,别冻着。”
车里开了暖气,弥漫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。老陈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注意事项:“到了那边听带队老师的安排,别乱跑。北京现在零下七度,比咱们这儿冷多了,衣服带够没有?”
“带够了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后视镜里,老陈笑了:“你们俩倒是默契。”
沈星河和陆泊屿对视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暖气出风口的声音。沈星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——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站牌,熟悉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。这一切将在三个小时后变成俯瞰的、微缩的景观,然后在两个小时后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“紧张吗?”陆泊屿忽然问。
沈星河想了想:“有点。但更多的是……兴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陆泊屿说,“第一次坐飞机。”
沈星河惊讶地转头看他:“你没坐过飞机?”
“我爷爷不喜欢飞机。”陆泊屿看着窗外,“他说在天上太不踏实,脚踩不到地。所以我们出去都是坐火车。”
这个细节让沈星河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她想起那些关于他爷爷的片段——修表的手,示波器的屏幕,临终前关于信息守恒的问题。一个活在具体物理世界里的老人。
“你呢?”陆泊屿问。
“坐过两次。”沈星河说,“都是小时候,去旅游。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机场的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托运、安检、候机,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匆忙感。沈星河和陆泊屿并肩走着,两人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同步的咔嗒声。
登机时,他们的座位不在一起——沈星河在靠窗的17A,陆泊屿在过道另一侧的18C,中间隔着一排。放好行李坐下后,沈星河看见陆泊屿转过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机舱内灯光昏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——是飞机起飞时的耳压变化。她从包里掏出薄荷糖,隔着过道扔给他一颗。陆泊屿接住,拆开糖纸放进嘴里,然后朝她点了点头。
小小的默契,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无声地完成。
起飞时,沈星河紧紧抓住扶手。失重感袭来,心脏悬空了一瞬,然后机身平稳,窗外的大地开始倾斜、缩小,变成玩具般的模型。云层在下方铺开,厚厚的一层,像巨大的棉花糖海。
她盯着窗外,直到眼睛发酸。然后感觉到手机震动。
陆泊屿的消息:「看右下方。」
沈星河贴着窗户往下看。云层正好散开一片,露出下方蜿蜒的河流和细密的田埂。冬天的田野是深浅不一的褐色,像打翻的调色盘。河流在晨光下闪着银光,像大地的一道裂痕。
「长江。」陆泊屿又发来,「我们刚才飞过的地方。」
沈星河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是她和陆泊屿第一次一起离开南城。第一次共享同一片高空,同一个视角,同一段旅程。
她回复:「像血管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大地上的河流。像血管。」
陆泊屿没有立刻回复。沈星河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,正准备收起手机,消息又来了:
「那我们是血液里的细胞。被泵向同一个目的地。」
这句话让沈星河屏住了呼吸。她转头看向过道那边,陆泊屿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平静无波。
但她知道,那句话不平静。
一点也不。
两个小时的飞行在阅读和昏睡中过去。降落时北京正在下小雪,细碎的雪花在舷窗外斜斜飘过,像谁撒下的银色粉末。机舱广播里,空乘用中英文播报地面温度:零下七度。
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,寒气扑面而来。沈星河打了个哆嗦,把围巾裹紧。陆泊屿站在她旁边,从背包里拿出一副黑色的手套递给她。
“不用,”沈星河摇头,“我带了。”
“你的太薄。”陆泊屿把手套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滑雪手套,保暖。”
手套还带着他背包里的温度,内衬是柔软的绒毛。沈星河戴上,手指立刻被温暖包裹。她想说谢谢,但带队老师已经在招呼大家集合了。
清华派来的大巴车等在停车场。上车后,沈星河和陆泊屿自然地在后排坐下——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和转场,那种“应该保持距离”的意识似乎被暂时搁置了。他们肩并肩坐着,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车窗外的北京是另一种灰色。不是南城那种湿润的灰,而是干燥的、硬质的灰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建筑是水泥灰的,连光秃秃的树枝都像是用灰铅笔描出来的。只有偶尔闪过的红色标语或黄色出租车,像画布上不小心溅到的颜料点。
“和想象中不一样。”沈星河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陆泊屿看着窗外,“更……严肃。”
大巴驶入清华园时,雪已经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。沈星河看见那些著名的牌匾、拱门、爬满枯藤的红砖墙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敬畏感。
这里走出过多少人?多少科学家、学者、思想家?而现在,她站在这里,一个来自南方小城的高中生,带着满脑子的物理公式和不切实际的梦想。
“到了。”带队老师说,“男生住紫荆公寓,女生住荷园。放好行李后,下午两点在理学院报告厅集合。”
宿舍是四人间,但这次冬令营的女生只有三个,沈星河幸运地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下铺。房间里有暖气,很足,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。她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,用手擦开一片清晰——外面是一条小路,路边种着银杏树,叶子落光了,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。
手机震动。陆泊屿的消息:「安顿好了?」
「嗯。你呢?」
「三人间,我在中间。室友一个打呼噜,一个一直打电话。」
沈星河笑了:「物理天才也怕打呼噜?」
「物理天才也是人。」陆泊屿回复,然后问,「窗外的风景?」
沈星河拍了张窗景发过去。几秒后,陆泊屿也发来一张——他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红砖墙,墙角有一丛枯掉的爬山虎。
「你的比较好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有树。树比墙好。」
沈星河看着这句话,忽然很想问他:那如果我比树好呢?
但她没问。她只是回复:「下午见。」
午餐在食堂。清华的食堂大得像体育馆,窗口多得让人眼花缭乱。沈星河端着餐盘找了很久,才在角落找到陆泊屿—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书,一边吃一边看。
“什么书?”沈星河在他对面坐下。
陆泊屿把书合上,露出封面:《时间简史》,霍金。
“经典重温。”他说,“下午可能要讨论。”
沈星河看了眼他的餐盘:米饭,青菜,西红柿炒蛋,没有肉。“你就吃这些?”
“不饿。”陆泊屿说,顿了顿,“其实有点紧张。”
这个坦白让沈星河惊讶。她看着他:“紧张什么?你准备了那么多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泊屿用筷子戳着米饭,“也许就是……准备得太多了。”
沈星河懂这种感觉。像考试前复习了无数遍,反而开始怀疑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像登山者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顶峰,突然不确定自己的腿能不能支撑到最后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但至少我们紧张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陆泊屿抬起头,看着她,然后慢慢笑了:“对。至少是同一件事。”
下午的报告厅坐满了人。来自全国各地的物理竞赛尖子生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。沈星河和陆泊屿坐在中间排,隔着一个座位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报到时被安排的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赵启明教授。和照片上一样,花白的头发,黑框眼镜,但真人比照片更严肃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:
“在座各位,都是各自学校的物理佼佼者。但今天,请忘记你们过去的成绩。在物理学面前,我们都是学生,而且永远是学生。”
他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「我们不知道的,远比我们知道的多。」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赵教授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了理论物理的前沿问题:从标准模型的局限,到暗物质暗能量的谜团,再到量子引力与弦论的尝试。沈星河听得入迷,笔记本上记满了字和草图。她偶尔看向陆泊屿,发现他也一样,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,偶尔停顿,眉头微蹙,然后继续。
讲座结束时,赵教授说:“明天上午是面试环节。我们会分组进行,每组三位教授。问题不会局限于高中物理,我们会问我们认为重要的问题。做好准备。”
散场时,人群涌向门口。沈星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忽然感觉手腕被轻轻拉住。她回头,是陆泊屿。
“这边。”他带着她往侧门走,避开拥挤的人潮。
侧门外是一条走廊,空无一人。暖气很足,玻璃窗上凝着厚厚的水雾。陆泊屿松开手,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沈星河问。
“很好。”陆泊屿说,“比我想象的更好。但……”
“但?”
“但我发现,”陆泊屿转过头看她,“我喜欢的可能不是‘物理’,而是‘理解物理的过程’。像解题,像探索,像……”
“像现在这样?”沈星河接上。
陆泊屿点头:“像现在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