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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考场弦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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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赛考场设在师大附中。大巴车上,沈星河和陆泊屿坐在最后一排,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。

像那条无形的三八线。

车上很吵。周浩在前面组织大家唱歌,从《真心英雄》唱到《同桌的你》,跑调跑得山路十八弯。沈星河塞着耳机,听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——冷静,精密,像数学公式一样完美的音乐。

她余光看见,陆泊屿戴着同样的白色耳机。他在听什么?她忍不住好奇。莫扎特?肖邦?还是和她一样的巴赫?

车子经过长江大桥时,陆泊屿忽然摘下一只耳机,递过来:“听吗?”

沈星河愣了愣,接过。耳机里传来的不是古典乐,而是一段……奇怪的声响。像金属摩擦,又像电子脉冲,间或夹杂着低沉的人声念白,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脉冲星信号。”陆泊屿说,“NASA公开的数据,我做了音频化处理。这颗编号PSR B1919+21,是第一颗被发现的脉冲星。”

沈星河闭上眼睛。那些有规律的脉冲穿过耳膜,嗒,嗒,嗒,像宇宙的心跳,像来自深空的密码。每1.337秒一次,精确得可怕。

“它在说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陆泊屿的声音很近,几乎贴着她的耳朵,“只是在说‘我在这里’。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”

沈星河睁开眼,发现陆泊屿正看着她。大巴车驶入隧道,车窗外的光线明灭不定,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。

“孤独吗?”她问。

“也许。”陆泊屿说,“但至少它还在发信号。”

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。在冲出黑暗的瞬间,沈星河听见他说:“到了。”

考场外已经挤满了人。全省的物理尖子生汇聚在这里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亢奋的特殊气味。沈星河深呼吸,闻到秋天、纸张和远处桂花树的味道。

“紧张吗?”陆泊屿问。

沈星河摇头,又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
“正常。”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铁盒子,“薄荷糖,要吗?”

沈星河拿了一颗。清凉感在舌尖炸开,冲散了喉咙里的干涩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陆泊屿自己也吃了一颗,然后把盒子收好,“记住,三小时,七道大题。第五题通常是陷阱,第六题最难但分值最低。如果卡住了,先跳过去。”

这些策略老陈都讲过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“如果我们考场上遇到了,”沈星河忽然问,“你会帮我吗?”

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,也太天真。竞赛场上,每个人都是孤岛。

陆泊屿沉默了几秒。考场的预备铃响了,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,“但我相信你不需要。”

沈星河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
两人随着人流走进考场。他们的座位号离得很远——沈星河在第三考场第七排,陆泊屿在第一考场第一排。分开时,陆泊屿忽然叫住她。

“沈星河。”

她回头。

他站在晨光里,白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。那块老手表在他腕上反射着金属的光泽。

“写完检查一遍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单位换算。”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沈星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手心微微出汗。

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沈星河深吸了一口气。

七道大题,从经典力学到量子物理,从电磁场到相对论初步。她跳过第一、第二题——太简单。直接从第三题开始,那是关于刚体转动的复杂计算。

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。沈星河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——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有题目、公式、和她脑中飞速运转的逻辑链条。时间变成了抽象的概念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真实的。

做到第五题时,她想起了陆泊屿的警告。

题目看起来很简单:一个小球从斜面滚下,求落地点的速度。但给出的角度和摩擦系数组合很怪异。沈星河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受力分析图,终于发现了陷阱——出题人偷偷引入了一个滚动摩擦和滑动摩擦的转换点。

她嘴角弯了弯。陆泊屿是对的。

写完第五题,她抬头看钟。还剩一个半小时,还有两道大题。第六题果然如他所料,是一道超高难度的狭义相对论题目,但只占10分。

沈星河果断跳过,直奔第七题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第七题的题干只有一行字:

「用你最擅长的方式,证明或证伪以下命题:在封闭系统中,信息不会丢失。」

这是……霍金辐射?黑洞信息悖论?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的冲突点?

沈星河的呼吸急促起来。这不是高中物理竞赛应该出现的题目。这已经触及到了理论物理的前沿。

她环顾四周。考场里一片寂静,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叹息。她能想象,大多数学生看到这道题时的茫然——他们甚至不知道这道题在问什么。

但沈星河知道。

因为上个月,她在图书馆那本费曼讲义里,读到过霍金1974年那篇开创性论文的科普介绍。因为上周,陆泊屿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用铅笔写过一个关于黑洞熵的公式。

她拿起笔,手在微微颤抖。

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
就像登山者看见了从未有人抵达的山峰,就像航海家看见了海平线外的未知大陆。这道题是邀请,是挑衅,是出题人扔下的手套。

沈星河开始写。

她没有用任何标准解法——因为根本没有标准解法。她从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开始:想象一个粒子掉进黑洞。根据量子力学,信息应该守恒;根据广义相对论,信息会被黑洞吞噬。这个矛盾意味着什么?

她引入熵的概念,写下贝肯斯坦-霍金熵公式。她讨论全息原理,提到马尔达西那的对偶猜想。她甚至大胆地写下了自己对弦论的粗浅理解——在弦论中,黑洞可能是一团高度激发的弦,信息储存在事件视界的表面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沈星河完全沉浸在解题中,忘记了考场,忘记了竞赛,甚至忘记了自我。她不是在答题,而是在探索,在与那些伟大的物理学家隔空对话。

最后五分钟,她写下结论:

「综上所述,在目前的物理学框架下,黑洞信息悖论仍未完全解决。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,信息可能以某种形式被保存。就像烧掉一本书,纸张化为灰烬,但书中的信息并未真正消失——它只是转换成了我们尚未理解的形式。

因此,在终极意义上,我倾向于认为:信息不会丢失。

因为如果信息会丢失,那么宇宙的历史将变得不可知,物理学将失去根基。

而我们这些试图理解宇宙的人,将永远活在不确定性的阴影中。」

写完最后一个句号,交卷铃响了。

沈星河放下笔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后背已经被汗浸湿。她抬头,看见监考老师惊讶的表情——她的答题纸写了整整八页,是标准答题纸的两倍。

走出考场时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对答案,抱怨声、欢呼声、叹息声混成一片。

“沈星河!”

她转身,看见陆泊屿朝她走来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
“第七题,”他走到她面前,呼吸有些急促,“你写了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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