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河看着他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他们认识以来,第一次看见陆泊屿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“信息守恒。”她说,“我认为信息不会丢失。”
陆泊屿的眼睛更亮了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像超新星爆发前的内敛光芒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声音低而清晰,“我用了全息原理和AdS/CFT对偶。虽然超纲了,但……”
“但出题人就是想要超纲的答案。”沈星河接上他的话。
两人对视着。周围的喧嚣突然变得遥远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沈星河看见陆泊屿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见他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,看见他眼中那种纯粹的、属于发现者的狂喜。
“你写了多少页?”他问。
“八页。”
“我写了十页。”
沈星河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开怀的笑。陆泊屿也笑了,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。
他们站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,笑着,像两个刚刚完成了伟大冒险的共犯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陆泊屿说,“那道题,是我爷爷去世前最后跟我讨论的问题。”
沈星河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他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。”陆泊屿看着远处,声音很平静,“最后那段时间,他什么都忘了,连我都不认识。但有一天,他突然很清醒地问我:‘小屿,你觉得信息会消失吗?’”
风起了,吹落一树金黄。叶片在空中旋转,下落,像慢镜头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陆泊屿继续说,“我说‘不知道’。他笑了,说‘那就去找到答案’。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沈星河感到喉咙发紧。她想说些什么,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。
“所以今天,”陆泊屿转过头看她,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坚定,“当我看到那道题时,我觉得……那是爷爷给我的信号。”
“他在告诉你答案?”沈星河轻声问。
“不。”陆泊屿摇头,“他在告诉我,要继续问问题。”
远处,老陈在召集大家集合。大巴车已经发动,排气管吐出白色的尾气。
“走吧。”陆泊屿说,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“该回去了。”
回程的大巴上,两人依然坐在最后一排。但这次,中间没有空座位了。
沈星河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。陆泊屿闭目养神,但沈星河注意到,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拉链头——嗒,嗒,嗒,和上午听到的脉冲星信号同一个频率。
车子驶上长江大桥时,陆泊屿忽然开口:“谢谢。”
沈星河转过头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也在那里。”他没睁眼,“在考场上,和我回答同一个问题。”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沈星河听懂了。她想起那个双螺旋图,想起那两个永远同步运动的离子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只是很轻的一下,像蝴蝶停留一秒。但陆泊屿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沈星河,看了很久,久到沈星河以为时间停止了。
最后,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相贴,温度交换。沈星河感觉到他手心里的薄茧,感觉到他平稳的脉搏,感觉到那种无声的、电流般的震颤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南城,长江在窗外流淌成一条金色的光带。而最后一排的座位上,两只手安静地握在一起,像达成了某个无需言说的契约。
夕阳西下时,陆泊屿松开了手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沈星河收回手,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。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校门,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,看着这个平凡又特别的秋日黄昏。
她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就像那道关于信息守恒的题目——有些相遇,有些触碰,有些瞬间,一旦发生,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
它们会变成信息,刻进时空的结构里。
成为宇宙记忆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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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末尾小剧场
阅卷组当夜的争议记录:
阅卷组长:“第七题这两个答案…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评分标准。”
老陈(激动地):“但这是天才!他们两个都触及了物理学最前沿的问题!”
组长:“我知道。但这是高中竞赛,不是博士生答辩。”
(沉默)
组长(最终):“给满分吧。再加一条批注:‘建议保送后直接进理论物理方向。’”
批注最终被写在两人的卷首:
「此生的物理学家,或许就坐在这个考场里。」
陆泊屿的赛后短信(当晚23:47):
「我查了考号。你在我斜后方三排,靠窗。
我看到你写最后一题时,手在抖。
我也在抖。
这不是紧张。
这是……共振。」
沈星河未发送的回复(留在草稿箱):
「我知道。
因为我们被同一个问题击中。
就像两颗流星,撞进同一片大气层。
烧灼的轨迹,在夜空里短暂相交。
然后成为永恒的光谱线。
我会记得今天。
记得你的手。
记得那道题。
记得所有不该丢失的信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