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视着。书架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旧纸张的气味、灰尘、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,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配方。
最后是陆泊屿先移开目光。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本笔记本,黑色封皮,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第三种解法在这里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“明天早自习前还我。”
沈星河接过,指尖擦过他的。很轻的一下,像静电。
“不怕我偷看其他内容?”她问。
陆泊屿已经转身往外走,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恰好照亮他半边侧脸。
“我的笔记,”他说,“你看得懂的,都不算秘密。”
他离开后,沈星河在原地站了很久。怀里那本笔记本沉甸甸的,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那天晚上,她做完所有作业,才在台灯下翻开陆泊屿的笔记本。
第一页是目录,工整得可怕。从力学到电磁学,从热学到近代物理,每个章节都有详细的页码标注。
她直接翻到最后——果然,那道题用了三种解法,分别用红、蓝、黑三种颜色的笔书写。第三种解法足足写了三页,涉及到了他们还没学过的张量分析。
但真正让沈星河呼吸一滞的,是第三页底部的空白处。
那里用铅笔很轻地画了一个示意图:两个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。起初是平行的两条直线,然后在某个点同时偏转,开始绕彼此旋转,形成双螺旋结构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:
「异号电荷,在垂直磁场中。初始动量相反,但最终会形成束缚态。」
沈星河盯着那个图,直到眼睛发酸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一种特殊的物理系统,叫“潘宁阱”中的离子对。两个带相反电荷的粒子,在磁场和电场的共同作用下,会陷入永恒的、相互环绕的运动。
永远靠近,但永远不会真正接触。
永远关联,但永远保持距离。
像一个完美的隐喻。
她合上笔记本,关掉台灯。黑暗中,那个双螺旋的轨迹却在眼前清晰无比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。是那个存为“L”的号码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公式:
「F=q(v×B)」
这是洛伦兹力公式。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受到的力。
沈星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
「方向总是垂直于运动方向。」
意思是:力永远不沿着位移方向做功,就像有些关系,永远不沿着预期的轨迹发展。
陆泊屿的回复很快:
「所以是虚功。」
沈星河在黑暗中笑了。她把手机贴在心口,感受到那里传来的、规律的搏动。
窗外,南城的秋夜深远。梧桐叶开始落了,一片,两片,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陆泊屿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同一片夜空。
他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最后那条短信。床头摊开的竞赛习题集上,夹着从图书馆那本费曼讲义里偷偷撕下的一页——207页。
这是不对的,他知道。破坏公物,违反校规,和他一直以来保持的完美形象背道而驰。
但他还是撕了。
因为那两行对话——老师的提问,和他的回答——不应该被其他人看见。
就像有些正在发生的事,不应该被命名为“暗恋”。
应该叫什么?
他还没想好。
或许可以叫它:两个带电粒子,在尚未命名的磁场中,开始的、不可避免的偏转。
---
第二章末尾小剧场
陆泊屿的竞赛日记(当晚):
「市赛最后一道大题,她用了群论。大一的课程。
老陈没看出来,但我看出来了。
她总是这样,跑到前面去,然后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。
我不能输。
所以明天要去找数学组的徐老师,借高等代数的书。
PS:她今天说想看我的极限。
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了17遍。这很危险。」
沈星河的物理错题本(当晚):
「洛伦兹力不做功,但可以改变方向。
就像有些人,不直接参与你的人生,却改变了你的全部轨迹。
他笔记本里的那个双螺旋图,我临摹下来了。
藏在日记本夹层。
这是我的第一个秘密。
不对,是第二个。
第一个秘密是:我喜欢他,从看见他解出那道电磁场大题开始。
但这件事,连日记都不能告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