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举起茶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目光相触的瞬间,她看见沈贵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。
果然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时,林挽夏那桌出了点小插曲。
几个年轻媳妇围着她,七嘴八舌地问县城的生活,问糕铺的生意,语气里满是羡慕。一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姑娘忽然问:“林姐姐,听说你在县城雇了人帮忙?一天给二十文钱?”
林挽夏点点头:“是。”
“二十文!”姑娘惊呼,“我爹在镇上做短工,一天才十五文呢!林姐姐,你家还缺人不?我手脚麻利,什么活都能干!”
这话一出,其他几个媳妇也眼睛亮了:“是啊是啊,林娘子,你看我行不行?”
“我做饭可好吃了……”
林挽夏被问得手足无措。答应吧,铺子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;不答应吧,又怕得罪人。
正为难时,沈砚清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端着杯茶,自然地站在林挽夏身后,对那几个媳妇微微一笑:“铺子刚开张,生意还没稳定,暂时不添人手。不过各位婶子嫂子若是有空,可以常来县城走动,挽夏做的糕点,总要请娘家人尝尝的。”
这话既解了围,又给了面子。
几个媳妇连忙笑道:“那是那是,肯定要去尝尝的!”
沈砚清俯身,在林挽夏耳边轻声说:“累了吗?要不要先回去歇歇?”
林挽夏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“那再坐一会儿。”沈砚清在她身边坐下,端起茶慢慢喝着,不再说话,却像一堵墙,稳稳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。
宴席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。
散席时,沈德山拉着沈砚清的手,反复叮嘱:“在家多住几日,好好歇歇。祠堂的事,我让人准备着,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有劳族长爷爷。”
回老宅的路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宅还是那个老宅,土墙灰瓦,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。但这次回来,感觉全然不同了——不再是那个为了读书名额争吵不休的破败之家,而是府试案首的故居。
推开院门,灶房里亮着灯。沈母正在烧水,听见动静,忙迎出来:“回来了?宴席吃得怎么样?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娘放心。”沈砚清扶她坐下,“爹呢?”
“屋里躺着呢,今天高兴,多喝了两杯。”沈母说着,眼眶红了,“砚清,娘……娘真没想到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沈砚清轻声说。
夜深了,老宅安静下来。
沈砚清和林挽夏躺在从前那间小屋的土炕上,炕烧得热乎乎的,窗外传来几声犬吠,远远的,显得夜更静。
“砚清。”林挽夏忽然轻声唤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为什么不肯教宝根读书?”
沈砚清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不是不肯教,是不能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我答应教他,明天就会有十个、二十个族里孩子找上门来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,“我只有一个人,教不过来。答应了谁,不答应谁,都是得罪人。不如一开始就定下规矩——想读书,去学堂。我可以资助,可以推荐,但不能亲自教。”
林挽夏明白了:“你是怕……被族里人缠上?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清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,“挽夏,你要记住,功名带来的不只是荣耀,还有责任,还有人情的网。这张网,处理好了是助力,处理不好就是束缚。我们要学会在网中行走,却不被缠住。”
林挽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月光透过窗纸,洒在炕上。两人挨得很近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睡吧。”沈砚清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沈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几点,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珍珠。
而远方的路,还很长。
……
清晨的鸡鸣划破沈家村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