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伤痕是处罚。
赵氏子弟违背族规的惩处。
那夜之后,他在祠堂跪了三日,又命重赢拿鞭子上了族法。重赢下不去重手,他便下硬令不得手下留情。
“这伤还需修养月余,”重赢站在帘前,眼眶微红,“偏偏陛下昨日来了信,望公子早日回京……舟车劳顿,公子的身子哪禁得住?”
赵颐静默地换上白袍,立在窗前。
阴翳的天色不知何变了,夏日的暖阳映进来,将廊柱拉得高高的把桌案圈在黑影里,像死死方方的囚笼。
重赢望着他的身影无声叹息。
孽缘。
都是孽缘。
翌日,赵颐休整过后便出了门。
绕过后园,再行过一小片竹林,便是他母亲的住处。
他已决心下月进京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,离开前是该多陪陪他母亲。
崔夫人人淡如菊,多年不争不抢,在此处居住多年,便是连他父亲都不曾多见。
赵颐微微躬身,唤了声,“母亲。”
声音落下,帘纱缓缓掀起,一位身着素色交领衣裙的妇人便走了出来。
容貌艳丽,气质清和。
同赵颐八分像。
哪怕已年过四旬,容貌却似停留在十年前,只是整个人沉默寡言,一双眸子无忧无喜,多了几分这个年岁没有的淡然。
她走到桌前坐下,伸手唤了唤赵颐,笑道:“颐儿来了,今日怎么想着到我这来了?”
赵颐亦跟着笑笑,坦然坐下,替崔夫人倒茶,“不久便要进京,想多陪陪母亲。”
崔夫人垂眸,瞥了眼窗外,打趣道:“又不是第一次进京了。”
赵颐听了这话,心中无甚想法。并非习惯了,而是知晓了父母的往事。
崔夫人是江阴崔氏女,崔琅嫡亲的姑姑,年少时曾有过一个心上人,却被他父亲横刀夺爱困在赵氏。
对人一向平和的母亲,在父亲面前勃然大怒,骂他父亲畜生。
他那才知晓,母亲对他生疏的缘由。可在兄长夭折时,母亲会抱着他哭泣;在他重伤昏迷醒来,母亲会守在他榻前;也会在长姐出嫁前,与长姐说整夜的体己话。
生为人子,赵颐不知该怎么做。
他记得在他掌权后,曾问过母亲:“只要您想走,孩儿自会想法子。”
便是背上忤逆父亲、不孝的名声也可以。
可母亲说的什么呢?
她说不在意了。
那日他在观徼亭站了许久,从巳时站到酉时,艳阳高照到日头西斜。
还是重赢打破沉寂,与他说:“公子,萧姑娘来信了,问您何时出门?”
有人在等他。
他将来会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,和他父母不同。
可惜天意弄人。
赵颐抿了口茶,道:“这次入京,几年内恐难回来。陛下登基不久,正是用人之际。”
话音落下,崔夫人默声,心头纵有千言万语亦不知从何说起,半晌才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日子常过来罢。”
“就当替你,你兄长还有你阿姊陪陪为娘。”
赵颐应声说好,陪着崔夫人做辛夷花枕头。
院中奴仆只有一个下人,他便亲自在院里端来晒干的辛夷花,放下的瞬间花香扑面而来。
他又开始咳嗽。
许是咳得太激烈,他以拳抵唇高大的身子渐渐躬了身,脸色随着动作变得涨红。
见状,崔夫人愣住。她清楚赵颐孝顺,在长辈面前向来沉稳,不会教父母知晓患病。
若暴露出来,必定是病得重了。
“生了什么病?”
崔夫人犹豫片刻,抬手轻拍着儿子的背。
不拍不要紧,这一拍让她又愣住了。
她的手无意滑过赵颐的脖颈,指腹沾上了女儿家的脂粉,厚重的脂粉下,是道隐约的齿痕。
齿痕。
那样显眼的位置。
难说不是刻意为之。
赵颐亦发觉不对,沉默地后退一步。
咳声止了。
他以拳抵唇,声音沙哑:“儿子无碍,母亲不必担忧。”
听到这话,崔夫人哪还有心思想别的,她伸手想继续给他顺顺气,却被赵颐避开。
崔夫人瞥了眼那道痕迹,算是明白了,赵颐不想回忆起那些事。
她盯着赵颐憔悴的面容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她忽而觉得自己不了解赵颐,他何等守礼懂规矩,怎么就做出这种逾矩的事?即便发生了,也未与家里提及提亲的事。
正想些抚慰的话,贴身的嬷嬷突然走进来。
“夫人,公子。”
“老夫人病倒了。”
赵颐急问:“怎么回事?”
芳嬷嬷叹了口气,解释道:“……被萧姨娘气病了。”
崔夫人皱了皱眉,问:“怎么又与那可怜的孩子扯上干系?”
芳嬷嬷无声摇头,自家夫人不管世事,对老夫人亦是不上心。整个沙棠园里,唯独对萧怜有几分恻隐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