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霜五岁的时候就被卖给戏班子了。
她相貌平平,既不讨喜,人也木讷,班主本来不想买她的,可她的父亲跪在了班主的面前,哭诉着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再不卖女,一家人就都要饿死了。老班主心善,勉为其难给了一贯铜钱,就当买了个杂役丫头。
林霜却知道父亲在撒谎,家中虽穷,却还没到饿死的地步。他卖了她,是要筹钱给弟弟上学堂。在父亲的认知里,仿佛只要能进学堂读书,就能改变祖辈三代人的命运。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,至于她,既不讨喜,人又木讷,卖了就卖了吧。
她在戏班一待就是十年,什么活都干,有时候是洒扫丫头,有时候是厨娘,戏班子最忙的时候,她还是台上的龙套。在这难捱却又飞快的十年间,戏班子里的人待她好,却又待她不好。
好的是,他们从未苛待她,吃的穿的用的,该有的一样不少。不好的是,他们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,将她放在同他们对等的位置上。
她是那么不起眼,那么不引人注意,有时候戏班子着急赶场,甚至连落下一个她都没注意到。
不过,也有例外。
那便是戏班里的角儿,长牙。
长牙这名字很奇怪,一般人可不取这个名。长牙告诉她,那是因为他小时候有一颗牙特别长,就像野兽的獠牙一样。村里的小孩都笑话他,说他这是野猪的牙齿,长牙气得不行,终于在有一天,将所有笑话他的小孩都打了一顿,而后回家,在牙齿上绑了跟绳子,将那颗牙硬生生拽了下来。牙齿没了,他于是又有了一个新外号,叫“豁口”。
长牙说这件事的时候是笑着的,也是,他如今已经成了戏班里的台柱子,没有人再会笑话他了。
林霜盯着他的嘴巴看了又看,愣是没发现哪里缺了一颗牙。
长牙看出来她的想法,指着自己左上的那颗虎牙说道:“在这呢,班主说怕我唱戏漏风,特意找人用猪骨做了一颗给我套上呢,你看……”
说着,他把假牙取了下来,还真是一个豁口。
林霜被逗笑了,长牙也笑。林霜看着他的笑容,心中有一股暖意流淌,望向他的眼神,也渐渐变得不那么清白。
她以为,长牙和她,会永远都在戏班,他会永远都陪在她身边。
可没过多久,就变了。
长牙要离开戏班了,因为他结识了一位富家小姐,要入赘到那小姐家里,自然不会再出来唱戏。
长牙回来搬东西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林霜依稀记得,那天,戏班出门唱戏去了,家里就留了她一个人看门。长牙特意选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过来,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。林霜一直跟着他,看他收拾行囊,看他毫不留恋地将旧物摒弃,用过的褥子丢在地上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破旧的褥子。
她一路跟着长牙走到巷子里,那一天的雨下得可真大,大到雨水模糊了她的眼睛,让她看不清眼前之人。她跪在长牙面前,抱着他的腿不愿让他离开。长牙一开始还好好地劝她,到后面雨伞被她扯掉,雨水淋湿他新做的衣衫的时候,他便也不再同她客气,大力将她一推,说出口的话,竟比刀子还要剜人心。
“林霜,连班主都没拦我,你有什么资格拦我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点心思。你可怜,所有的人都把你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,但凡一个人稍微对你好点,你都要感恩戴德。我只是比其他人对你多施舍了点善意,你就把我当成了你的救星,什么都要听我的,事事以我为先,你累不累?”
“你对我来说,不过就是在戏班里无聊时逗弄的一条小狗。你也不看看自己,做事不机灵,做人不讨喜,就你这样,凭什么认为可以阻止我离开?”
长牙发泄了一通,一把推开愣在原地的林霜。
林霜跌坐在雨水中,发髻散落下来,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。她抬头看长牙离去的背影,是那么决绝,那么果断。
不行,不可以,他绝对不能就这么离开。
即便是养狗,狗主人也不能随便将狗丢弃吧?
不可以,他不能就这么走了!
林霜低头,拔下头上唯一一支木钗。
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,她从地上爬起来,飞快地朝长牙奔去。
一下,两下,木钗狠狠扎在了长牙的背上。长牙吃痛,斜着身子转头就要推开林霜。林霜毫不犹豫,看准了他的脖子就扎了下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鲜血喷溅出来,又很快被雨水冲刷。
长牙瞪大了双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貌平平,沉默寡言的洒扫丫头,张了张嘴,却至死也没说出一个字。
林霜见他倒下,整个人一震,似是才从梦魇中惊醒。她仓皇且害怕地丢掉了木钗,眼泪瞬时就流了下来,与雨水血水混合在了一起。她捂住嘴巴,想要尖叫,却又拼命克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