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瞻淡淡地掀起眼睫。
那一瞬间极度的恐惧慑住心神,杜若猛然爆出一声惨叫:“……爹!!!”
千叶:“……”
众暗卫:“……”
容瞻的手抖了一下:“你……叫我什么?”
“……”杜若找回了神智,三下两下从地上爬起来,“爹,谈萤让我这么喊的。”
“……”
容瞻:“你娘是……”
杜若抬手一指,正对着他手里的青色玉奁。
“……”
千叶:“那不是你哥吗?”
“长兄如母,你懂什么?”
杜若没死。
不仅没死,从此之后横行宫闱,并无半人阻拦。
他还是想找他哥,上穷碧落下黄泉,找了一堆算命的,谁说的不好听就给打出去,后来京华算命的骗子也总结出经验:只要是那个瘦高个的小贵人找过来,只管往好了说,什么富贵命、花神、伺候王母娘娘,反正天花乱坠一阵说,总能得好赏钱。
有一日,一个算命的说得太好了,被杜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去了容瞻面前。
隔着山水锦绣屏风,算命的不知所以,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杜若笑:“陛下……啊不是,嫂子……啊不是,爹,你看这个说的怎么样?”
算命先生两股战战,几欲先走,不知屏风后头共有几人。
半晌,屏风后头响起一道声音,平静深沉,不见丝毫波澜。
“一派胡言。拖出去斩了。”
算命先生肝胆俱裂:“贵人……贵人明鉴!小人乃是上古太清真人的关门弟子,绝无可能算错啊!”
杜若也跟着肝胆俱裂:“这先生说的多好啊!天生的花神命,如今尘间事了,一身的福禄功德,也是去到王母面前享福了,好好儿的,怎么就要把先生拖出去斩了?”
容瞻心平气静。
“……尘间事了?”
杜若忽的就不敢说话了。
“谁道他尘间事了的?”容瞻缓和地一笑,指尖慢慢摩挲着掌间玉奁,“谈萤不是好好儿的在我面前吗,这算命的怎么说的好似他死了?”
杜若张了张嘴,没出声儿。
算命的也瞠目结舌,没出声儿。
当初让他算的那个……可不就是个死人吗?
算命先生招摇撞骗多年,甚少见死而复生之事,吓得左脚踩右脚、忙不迭跑了。
杜若也想跑,可是望着当今陛下、他姐夫、他爹那张脸,到底是没有跑成。
杜若:“你想我哥了吗?”
容瞻没理他,细细地摸那青玉奁,简直要把上头精细美丽的雕花都摸化了。
杜若深得谈萤真传,悍不畏死:“我也想他,可他活着的时候劳心劳力,生死不计,总不能……总不能如今也不得安宁。嫂子,陛下,您放他自由吧。”
容瞻忽的笑出声。
从前他没做皇帝,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,如今做了皇帝,身边的人反倒一个二个都蒙蔽起他来。
“……放他自由?”容瞻微笑,声音也是宁静温和的,“是他自己不肯走,一心一意陪着我的。”
……
毛骨悚然。
杜若盯着他,真就觉得……毛骨悚然。
容瞻面色如常:“我叫礼部拟了字,你去礼部见颜江雪,自己挑个喜欢的。省得叫他知道了,又嫌我亏待你。”
“他”?
“他”是谁?
杜若简直觉得舌头都打结了,想说话—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谈萤死了。一把骨头,一把灰,悄无声息死在了朱墙里……他熬了十几年的假意真心,就那么一把火烧成了飞灰!
“你是真觉得……”杜若抬起头,一双眼睛已经被血色染红了。
“你是真觉得他还活着?你是真觉得他放了一把大火,宁肯死也不愿留在你身边,竟是儿戏吗?他都死了……他都死了啊!当初云城被围半月他不肯死,牵涉内阁重臣孟琮案中他不肯死,被容瞬欺诬着算计着他还是不肯死!你当他是为了什么?你当他是为了什么!”
世人活着,有百般千般的理由;可是人要去死,缘由总是简单的。
他不得不死。
杜若哭得喘不上气。他以为自己太蠢钝太无能,什么都想不明白,所以什么都留不住;这世上万般的生和死,他曾以为都是一样的……原来不一样。人世里,竟有如此刻骨切肤之痛。
他哭得声嘶力竭,心肺都要呕出来。
容瞻只是垂眼看着。
细细的宝石冕旒自额前垂落,寒光粲然,纹丝不动。
翌日总管太监哆哆嗦嗦捧着圣旨到了礼部。
颜江雪一头雾水,料想容瞻不会真把自己脑袋切了,遂跪地接旨。
先前容瞻让他给杜若重新拟了字,如今又令他教习杜若……
屋中炭火烧着,颜江雪却骤然出了一身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