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拂衣的人在城门从入夜等到天亮,没接到人。
柳拂衣蹙着一双烟笼寒水的美人眉目,关起门来,气得砸了一地的古董玉器。
翌日面圣,还是云遮雾绕的淡然气度。
他是有心掘地三尺把殷照火提出来、千刀万剐,又生怕容瞻在自己前头把此事办成,不敢闹出动静,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。
他如今是新帝心腹,成天往养心殿去,总瞧着容瞻案头那只青玉奁。
时日久了,自己也怀疑:谈萤是不是真死了?
柳拂衣也是个人,再多的排布算计,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,那样一场大火,真把人活活烧成了焦炭枯骨,也算不得意外。
容瞻的神态总是如常,柳拂衣琢磨不透,益发觉得伴君如伴虎。某日议事罢了,柳拂衣才出门去,忽然想起一事、折返回来,还没进门去,忽的听见门里轻和宛转的一声:“杳杳。”
柳拂衣简直一身的衣衫都叫冷汗浸透了。
“……你说的不错,柳拂衣这人确实有些济世治国的本事,但是我瞧见他,总想起来我们在江南的时候。”
“杳杳,这个人,杀还是留?”
寂静。
无边的寂静。
柳拂衣简直什么都不能想,脑子里一片空白,似乎等了很久,他听见遥遥的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好吧,听你的。这个也不能杀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杳杳,我要等不下去了。”
柳拂衣一辈子没屏过这么长的一息,轻手轻脚地挪了出去,他心里冷森森地升起一个念头来,不敢细想,隐隐觉得无比恐怖。
——新帝也许是真的疯了。
。
黄沙漫天,快马穿过了破败的古驿,漫长年景的风雪尘沙渐渐洗去了。
西番一十四小国,其一名唤“宿古”。
廿余载前,煜朝谈大将军领兵出征西番,行至宿古,偶然救下一妙龄女子。两人情愫暗生,尔后西番女随谈大将军返朝,一生未再踏上故土。
至死,尸骨终还。
西番女的坟冢并不难找。
殷照火知道谈萤跟他母亲最亲近,此时拎着谈萤往地上一墩,自去绕了好大一圈,琢磨着他应该哭完了,方才回来。
谁知谈萤跟那坟冢隔了好远,只是安安静静坐着。
见他来了,还是一脸的茫然:“你把我一个人丢这儿做什么?”
“……”殷照火张了张嘴:“我当你要寻死觅活一会儿。”
谈萤笑了笑:“那也不至于。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的吗?”
殷照火摇头。
“她死于碧血心。”
“……胡扯。你随了她,是大巫的血脉,碧血心毒不死你,也毒不死她。”
谈萤就笑,苍白瘦削的脸颊浮着病态的薄红。
“永安十二年,她叫我去寻一味「忘魂花」,半月之后,也是个乌沉沉的冬夜,我想去找她……她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,已经去了。案头,还搁着一本《西番草本录》。”
从谈萤有记忆那一天起,西番女就是谈国公府的疯女人。
她发起疯来总是谁都不认得,国公府的吓人都不愿意管,将那院子落了锁,一夜里,女人的嘶叫随着呼啸的风声,鬼气森森地不肯罢休。
可她不发疯的时候,又那样好。
她会摸着谈萤的头发唱西番的曲子,那声音乘着夜风飘向天际的梦里。谈萤听不懂,温凉凉的月光照在他脸上,心里只觉得静静的,想要这样的时光永远停留。
他年纪小,以为世上还有永久。
有一夜元宵,谈国公跟夫人领着谈钰出门,谈萤翻进了院墙去找她,西番女发了疯,不认人,拿花瓶把他的头砸出一道口子。
再偏三寸,恐怕要把眼珠豁开。
后来她疯够了,认出谈萤,流着眼泪把他抱在怀里,谈萤就趴在她肩上看那一晚中天霜冷的月亮。那时候他以为母亲不恨他了。
京华的冬天真冷啊,一年一年,总也没有尽头。
谈萤想着,待自己再长几岁,就能带着母亲离开国公府,离开这个把人熬成疯子的地方,他想着那宅邸要有个亮堂堂的小院子,夜里月光洒下来,像铺了一地的珍珠粉。
他想啊想,忽有一天,梦就做到头了。
母亲死于「碧血心」,最要命的那一味毒,是他听从她的话带回来的。
她要她的孩子一辈子痛苦、一辈子煎熬,一生都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她。
谈萤茫茫然地想:她还是恨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