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至贞至忠之臣介子推,受到君主文公的背弃,隐居山野。
而后,文公欲求一见,三面放火烧山,介子推抱木而燔死,至死不复见。
金红的火光照彻京华长夜,一世的风尘光雪化作飞扬的尘埃,在万顷乌沉沉的苍穹下呼号。
凛冽的夜风穿过旷野,马蹄下劲草翻飞。
穿过大片大片空茫的夜,殷照火将谈萤揽在身前,笑:“你自由了。”
说罢他唱起一只古怪的歌谣,西番不知哪个小国的话语,音节宛转流丽,谈萤靠在他肩上听了片刻。
母亲或许也是听着一样的语言长大,唱着一样的歌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天下之大,你想去哪里?”
漆黑的夜色里,马蹄声哒哒地响着,谈萤轻声道:“你带我回西番吧。我母亲的骨殖,就埋在那里。”
我一直都很想她。
永安九年空庭月照晚,小小的谈萤伏在母亲膝头听她讲关外古怪的故事。一晃眼,十几年过去了。
殷照火挥鞭,笑声散在风里:“好啊,带你回西番!”
。
宫中一夜大火,雕梁画栋,灰飞烟灭。
火势迅疾凶猛,宫人灭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,坤宁宫少成了一地灰,只剩孤零零的廊柱。
搜检下来,果见一尸,身量与谈萤相当。
回禀的宫人战战兢兢,生怕被新帝一脚踢死。
容瞻听罢,道:“将那骨殖带来。”
他的神情,始终是平静的。
尸身烧得十不余一,容瞻将那残骨收敛进一只玉奁,总管太监大着胆子劝谏:“陛下,斯人已逝……”
容瞻把他一脚踹翻,总管太监闭了嘴,旁人也纷纷闭嘴了。
新帝喝退左右,一个人抱着那只白玉的盒子,轻声唤道:“杳杳。”
往后,一切如常。
杜若哭晕了三五回,某一日哭晕再醒来,身在颜嗣音府上。
谈萤头七,颜嗣音拉帮结派聚众烧纸,被容瞻下令禁足,然后发现蹲在家门口不出门也能烧,于是烧得更热烈了。
倘若谈萤泉下有知,定成阴曹地府第一巨富。
颜大人披麻戴孝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死了亲爹,平素宛转微笑的一张脸上一点表情也无,对杜若道:“陛下不肯见你,下回你就对着他喊爹。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呢?!你疯了吗?我爹早死了!”
“是他的意思。他从前……就是这么交代的,他原本想着如果还能跟容瞻在一块儿,宁王要是不想纳后宫,今后……”
旁的话,颜大人没说下去。
杜若跟匹马似的张着嘴仰天长啸,哭得稀里哗啦:“我不听他的!他都死了,他都把我丢下了,凭什么还想让我听他的话?我也不想跟容瞻扯上关系,我管他是宁王还是皇帝!我就想要我哥回来!”
颜大人一耳光把他扇倒在地,气得一直发抖:“你真是疯了!你但凡有一点儿真是为了他、想着他好,都不能说出这话来……他为了容瞻已是熬干了性命,难不成还要为了你再死一回?”
杜若半天没发出声而来,半晌声嘶力竭道:“我要见我哥!”
“你哥在养心殿放着呢!你去抢吧,几块骨头一撮灰,抢出来拿回家供着!”
杜若真听了。
他真想抢。
容瞻没了他哥还跟没事儿人似的,照旧处理朝务、会见重臣,该干啥干啥,杜若成日猫在御花园记录新帝的一日行踪,待琢磨透了,夜探养心殿准备把他哥偷出来。
深更半夜,养心殿一盏灯也没点。
杜若绕开守卫溜了进去,周围连侍奉的人也没有,一路畅通无阻,待进了养心殿,黑灯瞎火,他只好循着方向去摸装着他哥的盒子……摸到了一只冷森森的鬼手。
“……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千叶眼睛才闭上又睁开了,苦不堪言:“护驾!有刺客!护驾!!!”
该刺客被三下五除二捆成了大闸蟹,哀哀戚戚开始驴叫:“我来看我哥的!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刺客!”
这动静真耳熟。
千叶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把灯火挪到他脸前:“……”
借着灯火,旁人看清了杜若,杜若也看清了新帝。
墨袍黑发,苍白森然的一张脸,通身颜色只有手中那只青玉的小盒。
那是他哥。
杜若忽然就疯了,眼泪不要命地往上涌:“谈萤!谈萤你说句话,你回来跟我说句话啊! 你不是说了不会不要我的吗!!!既然早晚要把我丢下,当初为什么要给我一条生路,为什么要把我从云城带出来!!!”
他被惠王妃抓走了关起来,差一点儿就没命了,亦濛也因他而死,这一条路上白骨堆山,总算走到如今……可为什么谈萤不在了?
千叶战战兢兢问:“陛下……?这个……这个刺客,咱们是爆炒还是红烧还是油炸?”
容瞻仍旧低垂着眼帘,平静地望着手中那只青玉盒子。
“杳杳,你替他求情,求一句情我就放了他。”
殿中一瞬寂静。
所有人一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
……谁不知道那只青玉奁中,装的是一抔骨灰?
没有回答,容瞻微微叹息了一声。
他分明听见风,听见雨,听见大千世界中一切茫茫的声响,可是只有杳杳,仍是安静地不肯说话。
他知道他没有死。他明明害怕了,他说过自己不敢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