穷阴杀节,急景凋年。
元月廿七深夜,皇帝驾崩。
金銮殿一地金灯如血,照得满目皆明,纤毫毕现。
确如李福所说,诏书有两张。
两张诏书并无分别,金绢墨书,写明传位惠王容睦。
谈萤面无表情地唤来羽林军将领乔桥,令他即刻前去惠王府传诏。
年少时在学宫也做美梦,幻想太子容瞻克承大统,而他科举入仕亲笔誊写即位诏书。想了太多遍,此刻连腹稿都不必打。
乔桥领命而去,与此同时,内阁重臣纷纷入宫。
风。风在窗棂间呼啸,金灯斜斜照亮着廊檐下的兽首,巨大的阴影鬼怪似的伏在暗处,谈萤捻着自己的指尖,想捻一片冰,轻声道:“把炭盆拿近些。”
这时候连李福都听他的话,连声应着,立刻就有两个小太监端着炭盆走近。
上等的银骨炭,燃烧耐久,烟气又少,当年太子被禁足东宫的时候这都是稀罕物。
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,热气扑面。
金銮殿的大门敞开。
一道青白的弯月悬在天边,孤零零的一道尖钩,谈萤仰起脸望着这般明净的夜色,可一低头又是人间,又是熔炉。
内阁群臣鱼贯而入,高台之上,但见他扬起手。
火舌猛然上窜。
——当着所有人的面,金绢诏书被烧成了灰烬。
“谈萤!你疯了吗!”
“那可是先帝留下的遗诏!”
谈萤平平淡淡道:“先帝遗诏,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梅上霜猝然发难,转瞬间剑锋就贴上了谈萤的脖子。
“众人面前焚烧诏书,”梅上霜咬牙切齿冷笑,“你胆子倒是不小!真活够了是吧?”
剑锋压下血流如注,谈萤微微向后仰去,笑道:“梅大人这是怕押错了宝?可惜人这辈子凡事都不能重来,错了就是错了,要是明知死路一条却还一条路走到黑,世人好歹还能拿你当个英雄!”
梅上霜眯起眼睛:“你真当我不敢杀你?”
鲜血淌了半身,活像披了一层血色的网纱。
谈萤脸色一寸寸白了,眼睫微微扬起,只有一双眼睛泛着乌沉沉的鬼气。
“有种你就割了我的脑袋,回去给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子表忠,”谈萤低声开口,近在咫尺的声音静极也冷极,“不敢么……老安王一脉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孬种?”
梅上霜脸色变了。
老安王死,后人改为母族姓氏散落四方,这是多年一桩密事……谈萤是怎么知道的?!
严镜蘅忽然开口:“梅大人,遗诏被烧,看过那张诏书的恐怕只有谈二公子一人,你若杀了他,难不成传位之事由你我做主吗?”
“仅他一人?”众人闻言惊疑不定:“李公公,陛下这是何意?”
李福半身隐没在金銮殿的阴影里,也像一张模糊的鬼面。
“帝入皇陵,不迁先皇后梓宫,”李福顿了顿,慢条斯理道:“来日陵中金棺同葬者,另有其人。”
刹那殿中死寂,只闻炭火噼啪作响。
——另有其人。
……这个其人,除却多年中圣宠隆重的谈二公子,不做他想。
严镜蘅蓦然抬眼,高台之上,谈萤披着一身红绸似的血衣,脸上丝毫表情也无,火光染着他的面庞,像一尊秀美冰冷的瓷人。
胡子花白的老臣哆嗦着手指:“荒唐,简直荒唐!”
李福不动声色退回了影子里。
谈萤微微一笑:“大人这话可以亲自下去跟先帝说。柱子就在那儿,你一头碰死,还能赚个忠臣良相的美名。”
宁王一党林正清上前:“既然只有你一人看过,你且说,诏书上写的什么?”
谈萤掌心被冷汗浸透,喉咙里却像灌了烧着的炭。他反倒发笑,心里想着方才瞥见中天挂着的一弯月亮,那么清静,夜带着水色。
“林大人,陛下的意思难道你会不清楚?”对上林正清的目光,谈萤心平气静开了口:“先皇后揽权僭越,容瞻被禁足东宫整整两年,尔后太子之位被废……难道你觉得陛下是优柔寡断反覆无常之人?难不成时至今日,你们姓林的还做着扶立容瞻的美梦?”
“照这么说,你想让惠王即位,但是倘若诏书上写着惠王的名字,不正是遂了你的心愿,又为何要烧?”
谈萤张了张口,没发出声。
这一刻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内阁重臣,宫中暗卫,先皇后,丹霄,严镜秋,苏伤弦,谈钰……金銮殿上的死人比活人多。半空里,密密麻麻的,都是眼睛。
他惨白着脸,像是被林正清驳得无法反驳,低垂着头只露出一点莹润的颈子。
奸佞,美人,艳姝。
有人叹息:“疯了,真是疯得透顶。如此奸佞之辈,诸位真要由他祸乱朝纲?”
内阁重臣皆掌权多年,岂能叫一个皇帝的宠臣指手画脚。
谈萤道:“哦?不由着我,难道由着你们?”
果真有人心思活络起来。片刻,殿中诸人呈对峙之势,唇枪舌剑杀人不见血。
谈萤冷眼看着,心知先前那些是“尽人事”,剩下的只有“听天命”。容瞻这些年在内阁费了足够的心血,但望他有本事扭转天命。
肩头一沉。
谈萤头也没回:“桂大人,我如今是个预定的陪葬了,你理应同我划清界限。”
桂鹤枝给他理平了肩头的大氅,摸小猫似的摸他。
“我已位极人臣,惠王与宁王,谁即位都是一样的,你不如把我当个生意人;只要天底下还有皇帝,我就总有生意做。倒是你,要么方才乔桥出宫传的假圣旨,要么你在内阁众人面前撒谎。谈萤,你胆子不小。”
谈萤轻声道:“天要亮了。民间都说瑞雪兆丰年,去岁腊月那么冷,今年应当是个好年头。桂大人,你入宫时宫外情势如何?”
“能如何?一边是神策营,一边是衔夜骑,你当年在北地督军,难道没见过尸横遍野、血流五步?”
桂鹤枝抚摸他的颈侧,满手温凉的血。
时间像冻在屋檐底下的坚冰,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最冷的时分,一滴一滴吝啬地往下坠。
桂鹤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。
“当年你上过一道密奏,劝先帝杀林青崖,以此打压林氏。”
“连你也知道了?宫闱果真无密事。”谈萤扯了下嘴角:“喻太傅当年还活着,先帝不可能准他一家独大,所以我那折子怎么写、写出花儿来都无所谓。”
“林大人当年没少递折子骂你,我以为你跟他是真有仇。”
谈萤没接这句话,漫漫地想:无所谓了。
内阁众人分出楚河汉界,最后一人,华云泽。
赭色的官袍在金灯下一照,也像浸饱了血,谈萤不动声色向暗中扬起手。
——他在等。
华云泽行至殿中,目光缓缓扫视众人,最终走向林正清身后。
尘埃落定。
谈萤叹出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弥散。
手指无力似的一挥,金銮殿大门自外打开,锦衣卫首领舒舫正等在殿外。
桂鹤枝斜斜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准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