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侍郎府邸大门紧闭。
颜嗣音找不见颜江雪人,动用了私下的眼线,方才探知:颜江雪被梅上霜劫去了梅府。
当日,兵部重臣颜嗣音当街命人撞开了梅府的大门。
“颜江雪,你滚出来,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明白!老祖母停灵三日,你人影儿都不见一个,一门心思钻营你那摊官场生意,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?”
从前只知颜家世代文人雅客,不知道颜嗣音是个异类,急风骤雨狼奔豕突,只差把梅上霜一脚踹翻。
梅上霜忌惮颜嗣音强权手腕,怕她一脚把自己铲翻,只得赔笑把人请进了府邸。
她素来是内秉风雷的性情,啪地一声摔上屋门,外头的婢女都跟着一哆嗦。
隔着一扇门,只听见里头连摔带打,吵翻了天。
屋内,颜江雪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按进她掌心。
那是记录梅上霜往来官员的名单。
颜江雪低声道:“容睦在济州豢养私兵,并死士上百,称「衔夜骑」。当初我和谈萤在济州遇袭,碰上的就是容睦的人……从前只当惠王容睦是个笑面菩萨,恐怕菩萨面底下也是一颗狼子心。”
“都这时候了还替别人操持?你跟我说实话,姓梅的到底站哪一头……罢了,与你我又有什么相干。我带你走,我还不信梅上霜连我也敢拦——”
“别管我的死活,他不能真把我怎么样。东西带出去,谈萤知道怎么办。”
此时梅上霜亲自叩门,单听声音,端的是春风拂面:“二位颜大人,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,不妨让我也听一听。”
颜江雪脸色一寸寸血色褪去,轻声道:“……祖母,是真的?”
颜嗣音眼眶一红,咬牙点了下头。
颜江雪闭上眼睛,须臾不能再动弹。
颜嗣音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,忽然抄起案头的花瓶砸了个粉碎!
“老祖母待你不薄,咱们兄弟姊妹哪有人能越得过你去?我看你是当官当得魔怔了,天底下什么你都算计,你没良心,不是人!”
她抹了把眼角,紧接着气势恢宏、指桑骂槐地一通骂,外头的下人见势不对马蜂似的呼啦啦冲了进去,眼看着颜嗣音要拿一方青玉镇纸给颜江雪开瓢,忙不迭拦了下来。
梅上霜脸色铁青,又不好跟当朝大员翻脸,颜嗣音把他房里值钱的东西砸了个七七八八,扬长而去。
一地薄胎白瓷,雪片似的茫茫铺延,无垠无际。
宫中一片森严,皇帝昏迷前曾下口谕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
唯一的例外是谈萤。
马车的轮毂碾过寂静长巷,谈萤漠然地掀起车帘,但见朱墙碧瓦一寸寸灭顶而来,如被巨兽吞入口腹。
李福在殿外恭候良久。
谈萤下车是被人搀下来的,已经是个弱不胜衣的架势,手指抖得厉害,要了盏茶,丸药不要命似的往下灌。李福低眉顺眼只当没看见,也不劝。
谈二公子这条命,留也留不久了。
多少双眼睛盯着宫中,恨不得将一刻抻成金丝,要慢、再慢,才能看清京华的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得知谈萤入宫,惠王容睦那张佛面总算是不笑了,一纸清君侧的名头打出来,济州衔夜骑连夜北上入京。
与此同时,销声匿迹数月的迟聿现身京中,一同出现的还有神策营的兵符。
两厢人马陷入僵持,而此时,宫中的皇帝仍旧陷在漫长的昏迷。
谈萤跪在殿外,只是等。
他向来极有耐心,能花数年布局,心血干熬,在所不惜。只是不知自己这条命能熬到几时几刻。
等到天色见明,山线上浮出一抹鸭蛋青。
很久以前宫中夜宴,容瞬和他的小跟班们灌了谈萤一肚子酒,又把人扔进养心殿,非要皇帝治他个莽撞失仪。谈萤醉成一滩烂泥,破罐子破摔地想:人生自古谁无死,今死何妨?今死无妨!
醒时,人已经到了东宫,也没觉得头疼。
下人说太子给他喂了醒酒汤。
问太子何在,底下人都缄口不言,天蒙蒙亮的时候谈萤趴在窗前,宫里森沉的天色像墨里添了水,渐渐淡成一种静默的鸭蛋青。
容瞻从蒙昧的天色中走近,肩上还带着阴凉的露水,谈萤试试探探抓了一下他的衣袖,满指的冰凉。
容瞻脱掉了外袍,在床边坐下:“这么早,再睡一会儿?”
谈萤小声道:“那你陪着我。”
容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心里忽然觉得奇异。
他这样娇嫩漂亮,灯下的肌肤莹润发透,像是话本子里那些天亮就要消散的精怪妖鬼一流,来到人间是专吃人心的。
长发睡得乱蓬蓬的,容瞻忍不住摸了摸,像摸一只小猫。
谈萤立刻就滚到了他怀里,过了片刻从绒毯里头钻出一个小脑袋:“陛下罚你了?”
衣袖沾湿,俨然是在外面站了一夜。
容瞻低头捏他脸颊上的软肉:“睡还是不睡?怎么话这样多!”
——那天的确有人莽撞失仪,不过不是谈萤,而是太子殿下。
太子殿下把他三哥痛打一顿,打服了就专心致志地灌酒,宫中精巧的小酒壶他看不上,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大坛的烈酒,险些把容瞬灌成个尖嘴大肚葫芦。
后半夜燕王容瞬呕了一地血,温贵妃吓得花容失色,皇帝勃然大怒,喝令容瞻跪在殿外思过。又削了他半岁俸禄,即日起禁足东宫,辍朝停政。
当年的太子殿下也是个悍不畏死的蠢货,辍朝就辍朝,自个儿在东宫关起门来过日子。
门关了,拦得住人,拦不住爬墙上树的小猫崽,谈萤在墙根底下藏了梯子,不知怎的真就没人发现,一天到晚往东宫里爬。
那段时日谈萤腻在东宫不肯走,自觉要彰显一番灵巧贤惠,于是一日三顿地施展厨艺。
奈何他只会做一道小甜羹,最后容瞻被折磨得吃什么都是杏仁味,忍无可忍悄悄端去喂鱼,在池边站了半晌,又不舍得,忍痛站在风口喝了,吃了一肚子冷风和甜腻腻的杏仁。
后来谈萤被迫远庖厨,很没道理地大发脾气,一路跑到小花园高高的假山上,专注地生着气。
他气了半宿,容瞻就哄了半宿,心里半点儿不耐都没有,只是觉得他像只喵喵咪咪的小猫。
还能爬到那么高的假山上,本事真大,可爱。
谈萤其实早就消气了,但是爬得太高,骑山难下,为了维护颜面只得继续生气。
后来吃了两口冷风就咳嗽起来,容瞻赶紧哄他:“……你先下来好不好?往后要是还想做杏仁茶……也可以的,只是咱们不要一日三餐都吃这个,可以吃两餐。”
谈萤低下头,黑幽幽的大眼睛只是看他。
年轻俊朗的太子对他张开手,微微含笑:“跳!我接着你。”
夜风吹得手指发冷,谈萤攥了一下僵直的指尖,心脏都要从胸口跳出来。他呆呆地想,要是他真的接住了我,我们之间可怎么办才好?
。
李福从殿内踏出,步伐极稳,停在了谈萤面前。
皇帝要见他。
沙堆雪铸的宫殿于是往身后隐去,谈萤跪在榻前,低头由着皇帝抚摸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