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他,漭漭的尘埃四散,总觉还在一场黄粱梦里,少年的脸像一颗柔润的珍珠,不知道何谓光阴、何谓老病。
“朕这几个儿子,从前最看好容瞬。谈萤,你说当初温家为何要反?”
“陛下,人心不足蛇吞象,自古都是有的。”
“喻书吾哪儿来的本事,能把温氏十数年间的证据都整整齐齐搜集出来?”
谈萤没说话。
皇帝这么问,心里就是已经有了决断。
“当年你向朕求那道赐婚圣旨,甚至更早,在东宫的时候,是不是就存了这般心思?等到容瞻继承大统,你就高枕无忧了?”
谈萤心里,隐约泛起一丝冷意。
他俯身叩首,声音惨凄凄的:“陛下,微臣绝无此心啊!”
“朕在位二十五载,削藩驭权,整饬法度,迁仓易储,漕运复通……威慑霜戎。一个皇帝要做的,朕都做到了,当得起千秋万代的圣名。可是朕常想,倘若日后容瞻登基,你猜他会叫史官怎么写?”
皇帝耷拉着眼皮,看他,像看一只豢养在身边的小猫小狗。从前喜欢他,因为他比别的小猫小狗更有心思,可是后来生出了一颗人心,太像人了,反倒不好。
谈萤伏在地上发抖,他竭尽全力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,在那样的目光里他忍不住想:我真的是个人吗?
还是说,从头到尾,我一直都没能当个人?
曾经的那些日子……真正好的,值得去过的日子,真的有过哪一天是属于他的吗?
“谈萤,朕老了。”
“朕会老,会死,总有护不住你的那一天,所以……朕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谈萤猛然抬起头来,声音嘶哑:“微臣不懂,请陛下明白示下。”
“你会明白的,”皇帝向后靠坐着,面容忽然就隐没在黄帷阴森森的影子里,谈萤只听见他的声音昏钟似的响着,直要把人敲得粉身碎骨,“谈萤,你早晚都会明白。”
。
“谈公子,陛下有两道诏书。”
一道立惠王容睦,一道则立宁王容瞻。
目光停在庭院中,一地薄薄的雪白,像是无穷无尽、层层叠叠的白浪涌上人世。谈萤问:“陛下让我怎么选?”
李福笑道:“公子聪慧。立惠王,宁王须死。立宁王,则请公子陪葬。”
谈萤轻声道:“陛下知道我会怎么选。”
李福丝毫不觉意外,抚掌唤人。
片刻后,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出,其上赫然是一只金壶,一盏金杯。
“公子出身西番,自然熟悉这一味「碧血心」,十日毒发,必死无疑。陛下怜惜公子筹谋多年,若是不能亲眼见到宁王即位,岂不白活一遭?”
小太监哆哆嗦嗦倒了满盏毒药,如同一抔淡碧色翡翠。
李福垂手不动,只是等。
从他初次见到容瞻,已过去十六年。
生死爱恨都漫长也都短暂,无可比拟的一十六年。
谈萤笑了笑,被旧疾痛楚折磨而憔悴的脸庞忽然焕发出难以言描的风采,他取走金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多谢陛下,”苦涩自肺腑蔓延,他的眼眸平静而明亮,“我也算是得偿所愿。”
天光在金碧辉煌的大殿流泻,如万道金色的光河蒸腾。不知何时,流沙般的光影被踏碎了,一道道涟漪荡来,谈钰的声音似乎遥远,又似近在咫尺。
“……谈萤!”
谈钰是从惠王府跑出来的。他狼狈不堪跪在谈萤面前,稚嫩苍白的面颊淌着鲜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。
“母亲去了,父亲也去了,大哥不肯见我,如今,只有我们两个,”谈钰攥住谈萤的手,死死盯着他的眼睛:“谈萤,我们得报仇!你知道容瞻做了什么吗?”
谈萤情不自禁替他擦去面颊的血痕,忽然想,谈钰这样小。
长不大的样子,心性简单,和苏伤弦一样,总叫人觉得还是小孩子。
谈萤没有父母家族的庇护,也一样能活。
可谈钰没了这些,要怎么活下去呢?
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庇荫里,一辈子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白鸟,这世上的风雨自当绕过他的肩膀。
但他的确有真诚而滚烫的一颗真心。
那真是天底下价值千金,又一文不值的东西。
血水越擦越多,和着眼泪一道滚下,谈钰指甲在谈萤手臂上掐出了血,他着魔了似的一遍遍重复:“容瞻想要顺天府的兵符,他想夺权,偏要拿我们国公府的身家性命做筹码,是他逼死了父亲!谈萤,我们得报仇,我们……”
谈萤仍是极有耐心,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谈钰似被蛊惑一般靠在他的怀里,贴着谈萤的脖颈嗅着他薄薄皮肤下馥郁的花香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惠王给了我证据,我已经着人誊抄整理,只要将之公诸于世,有眼睛的人都会信!而且我还有你啊,你这么聪明,我读书读不通的你一遍就会,从来都是这样,你一定知道怎么说最能令人信服,”水光盈盈的眼睛注视着谈萤,谈钰在大仇得报的快意幻想里浑身发抖,“往后人人皆知容瞻是何等狠毒之人,这个天下,谁还敢让他来坐……”
——噗嗤!
鲜血四溅。
谈钰不可置信地低下头,闪着寒光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心。
……为什么?
为什么?
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淌下,他颤抖着嘴唇无声地问:“……为什么?我……”
谈萤在他额角轻柔近似一吻,紧接着将匕首送得更深,要将那颗心活生生绞成血泥。
“那是你的父亲母亲,不是我的,从前我因你受了多少委屈,应该恨你才是,”乌浓的眼睫扇子似的低垂着,“你也应该恨我。”
尘世所有的爱恨都不必做数,生死随人愿,地狱天宫,皆为净土。
谈钰流了很多血。
他松松抓了一把谈萤的手,细白的手指血淋淋的。瞳孔已经涣散开,谈钰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哥哥。”
谈萤低头去听他的声音。
有一瞬间两人都静默着,仿佛死亡都不能分离彼此,他们在妖异的黄泉中相逢,妒火、愤怒与憎恨都云散烟消,血红的河水里,哥哥牵着弟弟的手,原来他们之间是这样简单的缘法。
谈钰拼死咬住谈萤的脖子。谈萤没有推开他,但是他很快就没有力气了。
眼前的天地归于黑暗,谈钰说:“哥哥,我恨你。你长命百岁,不得好死。”
到死,不能瞑目。
永安十四年,谈国公府的月亮终于落了。年幼的谈钰挣开谈铎的手,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塞到谈萤手中,祠堂里无数牌位像黑幽幽的眼睛望着他,他娇声娇气地说:哥哥,你吃呀,不要饿肚子。
不要饿肚子。不要受委屈。你要长命百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