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若倒戈惠王，只怕今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金銮殿。

“正统和虚名，有时候也是很值钱的，值得冒死一搏。号令天下，岂能不立仁孝之名？当然，搏不到也罢，杀人这事我做得惯了。”

谈萤几乎瘫坐在地，一身都被冷汗浸透了，他扬起脸，凉阴阴地一笑。

“桂大人，请吧。往后齐家治国安天下，少不得您出一份力。”

宫外杀声震天，朱红宫墙下无数道血河悄无声息流淌。

“四弟，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？”

姓容的没个善茬儿，容睦一身银甲跨在马上，温静慈悲的一张佛面，手上拎着鲜血淋漓的人头，滴滴答答还在淌血。

死的是容瞻的亲卫，派去保护杜若的。恐怕杜若已在容睦手中。

容瞻强压下心绪：“不久。从永安十八年，两千多个日夜，每天都在等。”

容睦闻言哈哈大笑，扬手将那颗头颅抛出，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，仰面朝天停下，黑漆漆的夜幕照在幽黑涣散的瞳孔里。

火光照亮血红的暗河。

与此同时一队金红羽冠的侍卫驭马疾驰而来，火光里夜色被踏得粉碎，为首乔桥扬声道：“先帝遗诏，宁王人品贵重，宜承天命，永绥兆人。至若惠王容睦若，倘若不奉遗诏而妄举兵戈，则为叛逆，罪在不赦！”

容睦霍然抬头，刀光剑影里遥遥对上容瞻的神情。

……怎么可能？

怎么可能！

帝后之间血海深仇，皇帝从生到死都提防着容瞻，绝无可能让他继承大统！

衔夜骑被乌压压的夜色淹没，容瞻冷笑，下令放箭。

一夜鏖战。

天色浮出微青。

惠王妃得到消息，惠王容睦功亏一篑，死于乱箭之下。

她仍是个冰山样貌的人物，平静地整理衣装，门前的金灯摇摇晃晃地熄灭了，惠王装了一辈子的富贵闲人，王府的一切都是金贵清闲、无伤大雅的。

屋里浸满火油，惠王妃仔仔细细瞧了瞧杜若那张脸，扬手打翻了烛台。

杜若被捆在椅子上，死到临头反倒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。

“京华如今乱成这样，夫人隐姓埋名离开，找个小地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，不好么？”

惠王妃理了理鬓角的金簪，雍容华贵。

“我当了这么多年惠王妃，若无金银华服、仆从车马，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天家是金笼，天家之人，都是笼鸟。况且，如今我随惠王去死，世人也会赞美我忠贞不渝，你以为人活一世图什么？”

燃烧的巨木轰然砸落，惠王妃身影消失在火幕之后。

紧接着另一根房梁砸落，杜若拼死想要挣脱身上的铁锁——狗屁的忠贞不渝，人活一世图财图利图问心无愧，图它个一文不值的宿命虚名算什么！

锁链烫起燎泡，哐当一声椅子倒在地上，杜若不可自抑地惨叫出声。

熊熊火焰里遽然探出一双手来，亦濛半边脸烧得全是血，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跑！

杜若愕然：“……亦濛？你放开！带着我你出不去的！！”

“你不能死，”鲜血模糊了视线，亦濛动作几乎是完全依凭本能，“公子是把你当成了……”

烈火中杜若堪堪听清那句话，瞳孔骤然紧缩。

容瞻入宫，先进了养心殿。

暗格中，李果儿所说的那张密旨静静躺着。

容瞻屏退左右，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，空气中的血腥像冰冷的河水流进肺腑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
金灯纤毫毕现地照下。

那是一张封王的圣旨，先帝亲笔。

诸位皇子之中不管谁继位，谈萤都封永安王，享一品大员俸禄。荣华永世，不落云巅。

真真正正的荣宠无双。

容瞻一身鲜血上了金銮殿。

左右宫侍纷纷拜倒，已经口称“陛下”，初时一人，继而两人、三人……那呼声在金牢笼似的大殿里回荡着，山呼海啸。

谈钰的尸体横在地上，已经冷透。姿势古怪，像死在一个人的怀抱里，手指不肯松开，好像还是死死攥握着什么。容瞻轻轻去碰他的手，僵直的手指却忽然松开了。

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。这一生，也什么都没抓住。

谈萤没有看他，按着自己那只废了大半的手给先帝写哀册，写完了面无表情一丢笔，仰起脸来，声音很轻。

“……你都知道了？”

李福说，李果儿就是魏因。

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。皇帝知道谈萤心野，当年东宫之事，皇帝不可能不留人证；只要有了人证，他早晚都只能心甘情愿去死，心甘情愿去地底下给皇帝填棺材。

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，谈萤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容瞻的神情，看不清。

一切如烟似雾，万世生死，都是幻梦一场。

可他还是挣扎着起身往前走了一步。

容瞻低垂眼帘，平静唤道：“舒舫。”

那一瞬殿中似乎所有的金灯大亮，十年前谈萤跪在护国寺的佛像前供灯，也是满眼的灯，骇人的寂静就这样被照亮。

谈萤忽然看清了容瞻的眼神。

他在极度惊骇之中失声，喉结不堪重负地一滚，满口鲜血就这么呕了出来。

下一瞬，舒舫一掌劈在他颈后，天地昏黑。

醒时眼前也是彻底的黑。知道自己被关着，眼前不见五指，耳力就愈发灵敏。

恍惚中能听见光阴一滴滴冰水似的坠下来，骨肉心血，皆被洞穿。

黑暗里，殷照火道：“亦濛死了。杜若险些被烧死在惠王府，是亦濛拼死救下他。”

谈萤嗯了一声，没说别的话。

“你的血有异香，能解百毒，且皮肉创伤愈合极快，几乎不留痕迹。为了确认我走了一趟西番……还记得沙雪城的传说吗？”

“西番古城，沙雪城城主与辅佐他的大巫离心。尔后大巫制出异毒「碧血心」，其汤如翡翠，味苦回甘。故事的结局，城主与大巫一夜共饮，双双死去。”

——真正的故事并非如此。

「碧血心」有解，解药就是大巫自己的鲜血。毒发前尚有十日，大巫在等，等他的城主回心转意，等他自己回心转意，等得心如铁石滴水成冰。

城主死在他手上。大巫自己却死不成，他自己就是剧毒的解药，如何能死？

于是在城主的棺前剖出心来。

「碧血心」。

他给城主的，是一颗不肯回圜的碧血丹心。

谈萤是大巫后人，死不成。

……那么母亲呢？

谈萤呆呆坐了会儿，忽然胸口血气上涌。

他伏在地上，五脏六腑绞成血泥。可是吐不出。终于将胸臆间翻滚的海浪压了下去，一切波澜都被压平成一潭死水，他问：“容瞻知道了？……如今我死也死不成，他不动手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