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。”

舒舫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你以后买了大宅子，就买在京郊，我可以时常去看你……”

李果儿盯着他的脸，忽然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泪都淌下来了。

“大人，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？我是个阉人啊！我这辈子都被人瞧不起！生在紫禁城，死在紫禁城，我一辈子都困在这儿了，哪儿还有什么以后！”

舒舫愕然后退。

李果儿步步紧逼，指甲在白瓷面具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：“我想要什么……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，我想要谈萤死，死得无比凄惨无比低贱，我要看着他这条命被碾进泥潭永世不得超生！舒舫，舒大人，我想要的，难道你真能给我吗？！！”

舒舫按住他的手腕，不动声色道：“你恨他？”

——啪！

白瓷迸碎一地，李果儿抚摸着自己形容可怖的脸，冷笑出声。

“岂止是恨，你以为我这张脸是怎么没的？”

即便见惯血腥凄惨场面，此刻舒舫也不由得浑身一震。

那张脸上，几乎没有五官，只是一片混沌的肉屏障。

李果儿拉住舒舫的手，轻轻抚摸着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。

“……都是为了谈萤啊。”

夜灯如豆。

梅行愿将那张密奏细细看过，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细，一字不错。

搁下时用手背试了一下谈萤面前的药碗，已经冷透了，不觉皱眉：“谈二公子，偶尔也顾一顾自己的死活。”

谈萤满不在乎地一笑：“名单可记清楚了？等这东西落到桂鹤枝手里，只怕再也不能重见天日。”

行愿点头，将那密奏推回。

“梅上霜跟我已不同路，老安王一脉的旧事，他是半个字不曾过问。”

谈萤颔首：“他这人，不可尽信，不用也罢。”

他把行愿往外送了几步，冷风一吹，身上衣衫单薄，几乎显出点儿形销骨立的意思。

行愿心里一颤，忽然就想起来再往前几年，那时谈萤虽也殚精竭虑，心里却总有盼头，精神总是好的。

行愿鼻尖发酸，伸手拦他：“公子回吧，夜里风寒。”

谈萤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“莫要心急，一切慢慢来，都走到今日了，还有什么是不成的？我当年把你留在护国寺，可不是为了看你做傻事的。”

密奏如约到了桂鹤枝手上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
他平平静静注视着一片飞灰，连带着往日的血海深仇，仿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。

同一时刻，谈铎面前也摆了一张密奏。

不似桂大人了却一桩沉甸甸心事，谈铎汗出如浆，盯着眼前一字一字看下去，魂飞魄散。

顺天府兵府，早在多年前战时就已遗失——不巧，殷照火在谈国公府当梁上君子的时候，虽不曾翻到谈萤母亲的信件，却翻出了多年下落不明的兵符。

顺天府兵府是个好东西，用得巧了，天下谁人不识君。

谈铎自然想要。

他是国公府唯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儿子，这东西没道理不落进他手里，偏偏他从政初期就跟谈国公意见相左，经年累月下来，谈国公最费心栽培的竟然是谈钰那个蠢货。

父子之间数年暗流涌动，谁都不肯松手放权，缺了至关重要的兵符，谈铎在惠王容睦手底下始终不能更进一步。

——如今，谈国公府最后的倚仗被抖出来了。

谈铎用残缺的手抹了把额前，全是冷汗。

“请阁下替我给宁王殿下带句话，”复又抬头，谈铎吐字如带血腥，面上却是八风不动，“国公府罪孽至深，我只求一条生路，还请殿下给我指条明路。”

灯光将千叶的背影扭曲成厉鬼，他皮笑肉不笑道：“殿下说了，明路，其实已经摆在你面前。谈侍郎是个聪明人，不会不明白。”

户部侍郎谈铎真乃一代大义灭亲之典范。秉夜入宫，揭露谈国公私藏顺天府兵府一事，涕泗横流，自言愧为人子，险些要一头碰死当场。

李福人精似的，这帮臣子，不管是真忠臣还是装忠臣，都爱演个触柱剖心的戏码，遂捡在谈铎要撞墙的前一刻，好歹把人按下了。

皇帝不见恼，反倒是叫他万事如常，不可泄露风声。

又半月，宫中设宴，寻了个节庆的由头宴请臣子，风雅又风湿的谈国公捧着他的肚子来了，殊不知这是他一辈子吃上的最后一顿饱饭。

十日后，谈国公于谈府吐血不止，血色烈艳，不治身亡。

陛下感念国公府一世忠心，金银抚恤并不吝惜，只是迟迟不肯给封号；未出半月，京华众人心下俱已明了：皇帝对国公府恐怕心存不满。

出殡之日，唯有谈钰执绋。京中权贵云集，容睦佛面慈善，大约是不忍见他孤零零年少失怙的模样，特意留下和谈钰多说了几句话。

君子之泽，五世而斩。谈国公府是京中自重的老人，当年封疆的老安王、镇南王等都先后死了，谈国公其实没道理不死。

容睦就劝谈钰，想开点，莫执着。国公府势必要倒，谈铎是个明白人，尽早抽身；谈钰要是脑子好使，也该知道不必再操持了。

可是谈钰的脑子就是不好。

他一辈子都没有此刻有骨气，一身缟素，京华朔风倒灌，寒意穿堂，谈钰一双眼睛血似的红：“那是我父亲！”

容睦很是慈悲地想，我知道那是你爹，又没人跟你抢爹。

当然此话说出口就不够慈悲了，所以他缄默片刻，又和风细雨道：“谈三公子，本王对谈国公的处世为人，一直以来都是十分敬服的，所以见忠臣蒙冤，心中也是倍觉不忍——你恐怕不知道，谈国公之死，与宁王容瞻脱不开干系。”

谈钰霍然抬眼。

“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