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梅大人奏禀陛下，前月他在济州暗中查案，险些被礼部颜江雪派人刺杀。

颜大人身柔貌美，面若好女，比起刺杀的发起者更像刺杀的受害者——这等奇事原本是没人肯信的，但是人证物证俱在，皇帝下令彻查，颜江雪被勒令停职。

颜江雪心高气傲，自以为这就是人生第一等屈辱之事，呼啦啦一场大病死似玉山倾颓，尔后闭门谢客。

——他以为这就是人生第一等屈辱了。

闭门谢客，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。

颜府的下人跟抓小鸡似的被擒住，梅上霜如入无人之境，越过一地小鸡，一脚踹开颜江雪的房门。

颜江雪病得厉害，只剩攥紧前襟喘气的力气。

“你还有脸来……给我滚出去！”

梅上霜捻起他一缕长发，文质彬彬地问：“按照你的意思，我合该捶胸顿足悔不当初，哭天抢地求你原谅，是不是？”

他将颜江雪双腕合握，用绸带紧紧束起，吊在了床头。

“多天真啊颜大人，”梅上霜勾唇而笑，俊美容颜映在颜江雪眼底有如厉鬼，“我要的就是你失权失势一无所有，只能落在我手里任由搓磨，我做梦都想着今天……你以为我会后悔吗？”

颜江雪面色惨白，嘴唇生生咬出了血，一点猩红真如霜雪红梅。

梅上霜怜爱似的用指尖抵开他的贝齿，却听颜江雪轻声道：“你几时存了这等心思？”

其实何必问。问得再清楚明白，也不过是笑他一腔真心付作东流水。

“永安二十三年我初入礼部，周享设宴，殊不知是鸿门宴，”梅上霜拍了拍他的脸，姿态极尽折辱，“颜大人，那天，你不该来给我解围的。”

颜江雪闭了闭眼睛，一口血生生咽了下去。错了，错的太早。

梅上霜饶有兴致地等着，等到他再睁开眼，秋水似的眼眸风光沉寂。

“你是惠王的人。惠王容睦昏聩，优柔寡断，岂是明主？”

“君主筛选臣子，臣子也挑选君主。容睦当皇帝，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容瞻有主意，我到死也还是个内阁幕僚。”

颜江雪脱口而出：“当初毒杀太傅、栽赃谈萤，也是你们的计谋？”

当啷一声蹀躞玉带落地，梅上霜莞尔一笑，俯身。

“容睦？容睦还没那么狠心。”

。

李果儿揣着个小鸭子形状的小手炉，看天。

手炉不算什么精致玩意儿，若论金贵自然是宫里的最好，但是这手炉取巧好玩，是舒舫在宫外集市上买来的，李果儿从没见过，成日里不撒手。

片刻后，他转身进了偏殿。

谈萤歪在罗汉床上，膝头盖着厚实的大氅，巴掌大的一张脸瘦得尖俏可怜，乍一看只能看见那双幽幽的眼睛，愈发显得鬼气森艳。

李果儿在他面前跪下，自然而然替他去揉膝盖，谈萤抬手挡开了，轻声道：“先帝在位时，朝中重臣曾上过一道参奏老安王的密奏。”

李果儿听出他话里未竟的意思，动作僵了下，缓缓站直身体。

“谈公子，”白瓷面具底下，李果儿艰难地扯了扯嘴角，“这等东西，陛下自然是妥帖收好的。你这是叫我去死。”

谈萤垂着眼睫，自顾自打香篆。

皮贴骨的一双手，注定一辈子操劳，李果儿出身地想，身娇肉贵的谈二公子，他这辈子有什么可操劳的？

香粉压实了，蜿蜒出曲曲折折的花的脉络。

李果儿败下阵来：“你能给我什么？”

紫禁城的天，总是方方正正的一块。越过一道朱门，外头的天是什么样子，宫里的人或许知道，或许不知道。

外头的天，也有尽头。人世之间，处处都是囚笼。

谈萤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李果儿错觉他不会开口了。

然后谈萤说：“我给你自由。没有威胁，没有恐惧，不被折辱，有尊严的自由。”

李果儿说：“可那不是我原本就有的东西吗？你们夺走了，再还给我，说是赏赐？”

谈萤忽然抬手。

李果儿还以为自己要挨打，下意识往后躲，然而谈萤只是摸了摸他的面具，很轻地笑了。

“李果儿，进了这紫禁城，你还想当人么？”

“拿到密奏，我送你出宫。拿不到，我想，内阁严镜蘅严大人愿意与你一叙。”

李果儿瞳孔紧缩。

巨大的恐惧呼啸而来，谈萤知道了，知道严镜秋的死是自己所为……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？

谈萤仍旧垂眼望着他，绝色动人的一张脸，异乎寻常的美丽和残忍。李果儿浑身都开始发抖，他感到自己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
在那一刻，李果儿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。

半月后，李果儿将密奏暗中交给谈萤。

京华天渐转暖，可他还是成日里拿着那个小鸭子手炉不舍得搁下。

舒舫来看他，原本只是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哄他高兴的，见他这样宝贝，心里也是一阵阵发软。

“日后若是出宫了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
李果儿出了会儿神，兴高采烈地比划起来。

“买个大宅子，娶媳妇，养几个胖娃娃。家里要有个院子，养鸡鸭。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大柳树，系个秋千，可以一直荡啊，荡到太阳下山。小时候，我爹娘和弟弟也是这样。”

舒舫忽然来了兴致：“你有弟弟？”

“嗯。我们感情很好。我弟弟不如我聪明，但是小时候命比我好。”

“那你弟弟现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