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容瞬跟户部周享先后倒台,尔后与此二位私交甚密的桂鹤枝桂大人也被一张折子参出了京华。
不过他这人,一来随遇而安,二来根基深厚,宦海浮沉,总有再浮起来的一天,所以十分悠然地先沉了。
济州哪儿都好,只是不比京华遍地都是销金窟,桂大人手握重金而嫖不到心仪的美人,甚感寂寞。
桂大人白日念、夜里念,大抵是无比心诚,打动了上苍,这一日果真捡了个美人,还是最最合意贴心的那一位。
美人被五花大绑着,一张俏脸冷如坚冰,桂大人凝视着他一阵追忆往昔:“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个场面,谈二公子,感觉如何?”
“……”谈萤眼光刀子似的剜了他一眼,细声细气开了口:“桂大人,我头疼。”
桂鹤枝心中无限怜惜,但是并没有放他自由的意思:“啊,真是可怜。”
谈萤知道他的意思:“您有什么要问的,不如直接问吧。”
“京华如今境况,你不留下搅浑水,反而来了济州,怎么,难道这儿有金子不成?”
桂鹤枝这话说的随意,谈萤心头一跳,抬头对上他的目光,却见他眼底尽是戏谑调笑之色,不动声色松了口气。
的确是有金子,柳氏的真金子。
“您为什么来的,我就是为什么来的。”谈萤皮笑肉不笑:“桂大人,您不会真是被参下来的吧?”
周享身居高位,树倒猢狲散牵扯良多,桂鹤枝离京的确是陛下的密旨。
桂鹤枝喟然一叹,聪明。
看他说话,嘴唇一张一合的,又想铰掉他嫩红的小舌头。
左右松了绑,谈萤洋洋洒洒默了张方子叫人下去煎药。
底下的人把药端来时桂鹤枝正在捏着谈萤一只手把玩,当年谈萤也是顶着这样一张灵秀俏丽的面孔,一脚把他踹翻,张牙舞爪从他面前跑走了。
对比如今楚楚可怜的小模样,桂鹤枝百感交集摸了摸他的脸。
瘦了不少。
他头疼喝药真是不要钱一样,桂鹤枝知道他年纪还小,身子已经耗成这样了,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:“从前在京中还不见你这样。”
谈萤没接这话。他喝完了药,人也清醒了:“您是替陛下来办事的?”
“那你呢,专程来给容瞻铺路的?”
谈萤扯了扯嘴角。
“偶尔,”他声音很轻,“……也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他截了柳拂衣的信,是为了越过容瞻,单独和柳拂衣谈一笔交易。
谈萤自来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,说话三分真七分假,从柳拂衣手里骗出一条生路,也不算什么难事。
桂鹤枝忽然想起来,那时候谈萤天天来给自己抄书打下手,容瞻每天送他来,在门前千叮咛万嘱咐:药要温着吃,不可以挑三拣四不吃饭,桂鹤枝要是欺负你,你就敲他的脑袋……
桂鹤枝在旁边听着,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:我府上是什么虎穴龙潭吗!
谈萤嘟嘟哝哝地又要当面说他坏话,桂大人赶小猫似的把他赶走了。
后来瞧见容瞻宛如儿行千里母担忧一直在门外,一直看着谈萤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下,京华朔风吹动他的衣角。
那个模样分明是很不舍得。
那时候桂鹤枝只觉得好笑。
容瞻跟谈萤,在他眼里和一双小猫小狗似的,分开一时半刻都不能,可是人世上有那么多的分别,又要如何是好。
人生四大喜,吃喝嫖赌。
桂大人举一反三,没道理只会其一而不通其三,当下点了群莺莺燕燕一道玩牌,牌局上他给谈萤讲了个故事。
传说某朝某代、某年某月,年轻的国君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王朝,与他并肩作战、立下汗马功劳的兄弟被封为靖王。靖王与国君数十年如一日的兄友弟恭,后来国君称了老国君,靖王成了老靖王,老国君下旨:靖王一脉袭爵不必降等。
老国君与老靖王先后死了,新国君与新靖王却并不亲厚,开国的功臣氏族成了盘亘朝堂的巨大病瘤,新国君需要一把快刀。
尔后一二十年,暗潮汹涌不断,最终靖王一脉被连根拔起,树倒猢狲散,几个侥幸不死的稚童从此也隐姓埋名,不知所终了。
鬓角簪黄花的姑娘笑道:“大人这故事讲得不好,叫人听得入了迷,却没个像样的结尾,该罚酒一杯!”
众人哄笑声中,桂鹤枝就着她的手满饮一杯,徐徐笑道:“方才的故事,我还没有讲完。靖王之后多随母族、亲眷之姓,改了名字远走他乡。起初人人都想着报仇,十几年、几十年过去,日子一天天过去,该忘的也就忘了。这可不是我讲得不好,而是人世间的故事,总是如此不得善终啊!”
莺莺燕燕们又缠着桂鹤枝闹腾,谈萤盯着手里的牌,出神。
故事,当然是讲给有心人听的。
忽然他指间的牌被一只修长的手抽走,不知何时屋中众人皆被屏退,桂鹤枝拿那颗牌蹭了一下他的脸:“害怕了?”
谈萤摇了摇头,片刻将目光转向桂鹤枝,轻声道:“只是在想,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。”
他那双眼睛真是生得好,鬼魅似的幽微森然,桂鹤枝看够了,慢条斯理褪了手上硕大滚圆的一串珍珠丢在谈萤怀里。
“塞进去,我就告诉你。”
谈萤瞳孔微缩,没说话。
他不肯主动,桂大人只好纡尊降贵,亲自动手。动作也是拈花似的,很轻柔,很娴雅,但是力道大得吓人,谈萤挣了两下,被桂鹤枝看似轻飘飘地一搡,险些在床头撞碎了肩骨,疼得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