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径自给容瞬斟了一盏酒,雪白纤细的手指托着金杯,说不出的柔艳靡丽。
“十二名锦衣卫精锐正在暗处,殿下若想跟我动手,请便。”
容瞬望着他,半晌不发一言。
悠长遗恨的岁月轻飘飘滑落,谈萤笑道:“尘世不值得久留,殿下,你且去吧。”
容瞬忽然正色,他握住谈萤的手腕问:“谈萤,是我来迟了吗?”
他们相遇太早了,可他还是觉得太迟。
不然怎么会什么都错了。
他凝视谈萤,目光仔细描摹的他的脸,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黄粱梦,京华风霜血火从未披加他身,而他正从这场大梦中醒来,年轻、稚嫩、无所知觉……他又是个孩子了。
“不是你来迟,也不是任何人。从最开始,就只有容瞻。只有他认得我。”
。
永安十三年,东宫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当心啊!哪有人跑到宫里又是爬树又是翻墙,要是叫人瞧见了多不好呀!”
“是啊公子,这毕竟不体面……”
“我有什么法子?东宫外面那个侍卫凶巴巴的……亦濛你把我再举高点!亦奇过来帮忙!”
“公子!公子!院子里有人!”
“啊啊啊啊啊!”
——啪唧。
禁足多日的东宫太子迎来了他的第一个访客,眉毛挑得老高。
雪团子似的小崽子从天而降,脸着地,砸成个扁扁的小芝麻团子。
亦濛亦奇一看谈萤从墙头掉了下去,忙不迭也跟着啪唧啪唧跳下,不过他们二人并未以脸着地,得以显得稍微体面一些。
不过也体面得有限——亦奇哆哆嗦嗦给太子殿下请了个安,亦濛把谈萤拎起来拍了拍灰,可怜那张小脸上划了道小口子。
小谈萤疼得哼哼了两声,一抬头看见太子哥哥微笑着望过来,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,欢天喜地地叫唤:“太子哥哥!你还记得我吗?”
容瞻微笑,上苍啊,他莫不是个傻子!
容瞻自然而然地把他从亦濛手上接过去,摸了一把他那一身细骨头,没断。
又取了手帕浸湿,把这张小花脸擦出了原貌。
谈萤疼得嘶了口气,但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,叽叽喳喳一直说话。
忽然门扉一响,气势汹汹走进来的赫然是容瞬。
温贵妃受宠,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下人都乌压压一大群,谈萤吓了一跳,下意识要往容瞻身边躲。
他真是怕透了容瞬。
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容瞬全都看在眼里,几乎狰狞地一笑:“怎么,我来了连话都不敢说了?方才不是聊得挺欢快的吗?”
谈萤心里隐约知道今日是不能久留了,还是恋恋不舍地扯了下容瞻的袖子。
容瞻低头看他,只觉得他脸尖尖的,一双乌幽幽的大眼睛扑闪着,声音小小的,说不出的可怜。
“……太子哥哥,真的不记得我了吗?”
他的指尖和上次一样冰凉,容瞻不用看也知道那尖尖细细的十指是怎样可爱可怜,小猫爪子似的。
容瞻抽开了手。
谈萤掌心一空,茫然地抬起脸。
容瞻道:“记得你什么?前次入宫的不是谈三谈钰么,你是打哪儿跑出来的?”
谈萤显而易见地愣在原地,呆呆地只是望着他。
……不记得了吗。
他永远活在人世幽微的影子里,谈家的影子,谈钰的影子。他以为太子哥哥会记得他。
你也不认得我了吗。
淤泥般的影子里伸出一只苍白幽寂的小鬼手,叫白日的烈阳一照,顷刻间灰飞烟灭了。他只好回到那深深的影子里,一句话也不能再说。
容瞻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向容瞬,微微挑眉。
“私闯东宫,三哥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,想去父皇面前讨个赏?”
容瞬真是想把他那张从容温柔的笑面撕个粉碎,嗤笑道:“不必了!你当我愿意来?要不是为了这个小婊子……”
他一把抓住谈萤的肩膀,谈萤吃痛皱了下眉,却没说话。
拎小鸡似的拎着谈萤,容瞬趾高气昂,一阵风似的来,一阵风似的走。
谈萤抽噎了一下,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雪白的腮上滚下,他泪眼盈盈地回过头,发现容瞻一直在看他。
容瞻望着气势汹汹的燕王拎着小芝麻团远去了,心里忽然空空的。
他那么小,哭得那样可怜,容瞬那个畜生又不肯安慰他……可怎么办呢?
要是有下一次。要是有下一次……
一定哄一哄他,不能叫他再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