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喜欢谈萤,点名叫他入学宫,又时常宣他入宫伴驾,至于谈国公当日小小的欺瞒之罪,皇帝是不大在乎的。
谈萤年纪小,容瞬又总欺负他,宫里人拜高踩低,那时的日子是真不好过——宫里人人都憋着一口气在斗,人命比草还贱,略无例外。
谈萤心里像是风筝被牵了线,总是想着寥落的东宫。太子那样俊秀华美的容貌,隐没在层层朱墙的影子里,神情却是滴水成冰般的寂静。
满世界的花团锦簇,世上只有他们格格不入。
时任吏部侍郎之子也在学宫伴读,很坏一个混球。
混球跟容瞬是一个鼻孔出气,容瞬把谈萤当个面团搓扁揉圆,侍郎之子会意,更是把这个小崽子当球踢。
这一踢就踢了大半年。
这一日,谈萤又被锁在了一处空荡荡的偏殿。
他如今对于自身的处境已经心知肚明,容瞬不能真弄死他,大约被饿上一日半日的就会有人放他出去。
偏殿门窗闭锁,一片昏暗,窗隙里流泻进来一道窄长的日光,尘埃飘荡在虚空里。
谈萤安安静静望着那寸日光,心里是无与伦比的寂静平和。
九重宫阙里,竟然也有如此静谧荒芜之所。
……太子哥哥也是这样的吗?
东宫里那些荒凉寂寞的日夜,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等着天光灭去,在永无止息的岁月里熬到下一个厮杀降临的黎明吗?
不知道被关了多久,这一日天光挪腾得特别慢。
谈萤觉得饿。
饥饿是滚烫的、火烧一般的。从肺腑蒸腾而起,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了墙角,那一线阳光落在他脸上,刀斧似的将他劈开了,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晰:他想活。
不是谨小慎微、苟延残喘地活,他要堂堂正正地活着,像个人一样活。谁都不敢轻易欺诬、辱骂他,谁也不敢把他关在废弃的宫室里挨饿。谁也不敢把他丢在水池里受冻。谁也不敢拽着他的头发在石子路上拖行。谁也不敢掰开他的嘴往他舌头上倒香灰。谁也不敢让他像个畜生似的受辱。
他要堂堂正正地活着,像个人一样活。
偏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容瞻一眼就看到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小团子,衣摆上都是灰尘和鞋印,脸上甚至有被掌掴的痕迹,大睁着一双幽黑水盈的眼睛看了过来。
谈萤有点茫然:“……太子哥哥?”
他好像做了梦,梦还没有醒。
容瞻脸色冰冷,三两步上前把他抱了起来,轻飘飘的。
谈萤那几年光长心眼不长个子,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个小孩,容瞻碰了碰他的脸:“容瞬打的?”
谈萤摇头:“燕王殿下什么也没说,有的是人费尽心思讨他的好。”
“都有谁?”
“别人我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景和宫的小福子、小全子、小夏子,还有秋水。”
片刻后,被叫上名字的小太监小宫女,以及宫室外的侍卫跪了一地。
太子再怎么不受宠也是太子,惩戒几个宫人,自是无人敢说半个字。谈萤被他抱在怀里,觉得太子哥哥真是威风,细声细气地说:“太子哥哥好厉害,别人都敬服你。”
容瞻淡淡道:“不是我厉害,而是因为我是太子,他们敬服的也不是我,而是太子之位。你比我要厉害得多,有韧性,又勇敢。但是想让别人敬服,仅仅勇敢是不够的。”
“那这些人怕什么?”
容瞻把他的脑袋摆正,觉得他真是好玩儿,娇娇小小的像个娃娃,一时兴起给他编了一条长辫子。
“他们怕的是权力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谈萤的目光落在左首的小福子身上,小福子浑身抖如筛糠,然后他又去看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当日推容瞻下水,出言为容瞬作伪证的,都在此处了。
谈萤低头想了想,侧脸圆润,自然地流露出天真娇憨之态。
然后他清清亮亮地开口:“太子哥哥,他们都欺负过我,能把他们杖毙吗?”
对上容瞻的目光,他害羞似的一笑。
“……我还没见过人被活活打死的样子。”
。
太子杖杀下人,阖宫剧震。
皇帝对太子本就诸多不满,本欲发落,谁知谈萤先一步跪在了养心殿外。
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,哭起来又娇气又可怜,丝毫不妨碍口齿清晰地陈明容瞬罪状一二三四条,还添油加醋道:若非太子今日出手相救,小臣只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了,有冤无处诉啊。
皇帝让他这么一哭,真是魂儿都飞了,哪儿还记得什么太子杀人,忙叫下人蒸了酥酪给他吃,好歹哄得不哭了。
谈萤吃完了酥酪,又偷了两块点心拿小手帕包着,悄悄跑去了东宫。
书房灯火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