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瞬躺在床上,等死。
他跟皇帝撕破脸自然没想着能活,但还是被好吃好喝伺候着略活了几日,端看自己那位父皇是想凌迟还是车裂,还是出点别的招式要他的命了。
容瞬想啊想,想到最后头疼,索性不再想。
一闭眼,眼前黑蒙蒙的,都是谈萤的影子。
容瞬当了一辈子的天之骄子,京中风头最盛的皇子,人人都知他性情嚣张,以为他不知死活的狂性。
其实容瞬琢磨过自己的死法。
他从很小就开始琢磨。宫里死的人太多了,人人都得死,且死得花样百出、光怪陆离,容瞬冷眼看着,渐渐就明白过来自己也难有好下场。
——因为皇位只有一个。皇位之下,任何人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他是一直在琢磨着皇位,但是琢磨皇位之余,也琢磨死;争不到皇位,可不就是死路一条吗?
后来琢磨烦了,也琢磨谈萤。
谈萤可太有意思了。
谈萤入宫进学的时候年纪还小,糯米团似的一个小崽子,将将能够到课桌,非要装出一副读书写字的才子模样,容瞬觉得真好玩儿,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。
小糯米团子在地上滚了一圈,灰扑扑地爬起来,成了个芝麻团子。
在众人哄笑里,小芝麻团子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。
容瞬一直记得,他那双眼睛直冒鬼气,黑幽幽凉阴阴的,真是漂亮。
后来容瞬发现他不是装模作样,他是真聪明。
书温几遍就倒背如流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把他们一众皇子宗室、高官重臣之子比得颜面无存,一群尸位素餐的傻蛋。
容瞬决定在他身上找乐子。
从此,一找就找了十来年。
小时候玩他,长大了玩他,不是一个玩法,各有各的趣味。
容瞬以前琢磨,若是自己继承大统,就把他敲断手脚关在宫里,日日夜夜地玩,要把他玩懂了、玩透了,这一辈子才不算白活;几时自己先死,也定要带着他一块儿,黄泉碧落永无绝日。
他自认自己对谈萤最好。
换成别人,譬如容瞻,难道能像自己一样,如此精心细致地玩他吗?
如今容瞬是非死不可了。
他把自己知道的死法都往谈萤身上琢磨了一遍,可是都不好——火刑太难看,斩首不雅致,腰斩死得太慢,毒酒又要坏了他的脸色……思来想去,世上总归没有一种死法衬他。
容瞬想啊想,绞尽脑汁费尽心血,人世间暖洋洋的太阳照着,他忽然不想谈萤死了。
这个念头甫一出现,他觉得自己脑筋都转得慢了:只要,只要谈萤愿意,只要他愿意说一句真心爱我……
那双幽黑而寂静的眼睛从岁月深处向他望来,含泪的,讥诮的,漠然的。记忆的湖泊泛起细小涟漪,一切都往远处消散。
被软禁的第三日,容瞬见到了谈萤。
谈萤身体一贯不好,但是此刻已经有了形销骨立的意思,容瞬像往日一样把他搂到怀里上下摸了一通,谈萤挣扎了下,很快放弃。
容瞬的脸贴在谈萤颈间,闷笑:“我还以为会是舒舫或者李福来送我上路。”
谈萤睁大眼睛望着屋檐上的积雪。
“这样的机会,我怎么会让给别人。”
李福恭恭敬敬端了鸩酒进来,谈萤一摆手示意他下去,李福迟疑片刻:“公子,陛下还在等着您的消息。”
谈萤颔首,并不答话。
容瞬抱着他,一根根摸他薄薄皮肉下的肋骨,像个守财奴在数他的金子。
“谈萤,你跟我一块儿死吧。”
谈萤心平气静地一笑:“燕王殿下,作践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够了,你图什么?”
“我喜欢你,舍不得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谈萤在容瞬怀里忽然开始发抖,容瞬扳过他的脸,发现他整个人笑得控制不住,攥着衣角的手近乎痉挛。
“姓容的居然出了你这么个情种!”他笑够了,擦了把眼泪问:“容瞬,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宫中偏僻废弃的宫室何其多也,容瞬摇头:“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,不记得,”谈萤脸上还带着笑,说不出的嘲讽,“永安十三年,时任吏部侍郎之子为了讨你的欢心,把我关进了一处废置的偏殿,就是这里。”
容瞬自己作孽太多,冥思苦想片刻也毫无头绪。
他并不与自己为难,和和气气道:“好吧,就算是吧。你看,我对你不好的每一件事你都记得清楚明白,待我死了,你也忘不掉我了。”
“别以为攀上容瞻就万事大吉。父皇眼里我们都是棋子,可以重用,可以舍弃,他老人家可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,”容瞬冷笑一声,掐着谈萤的下巴强迫他抬脸:“尤其是容瞻。父皇不可能传位于他,你明白吗?”
谈萤很平静地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霜雪似的天光覆盖在他脸上,冷酷而漠然。
他知道。他从来都一清二楚。
……即便这样,还是踏进了这片泥沼。
容瞬怔了一瞬,神色几乎称得上狰狞:“你知道……你明知道还跟在他身边?父皇早晚要铲除他,容瞻绝对没有好下场!来日他只会比我更惨!覆巢之下安有完卵,你找死是不是?”
谈萤笑了笑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