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贵妃一根白绫吊死在宫中。
按她的性情断不肯自己去死,料想是皇帝动的手。皇帝对温贵妃大约有过一丝真情,在万丈风波席卷之前保留最后的一线体面,仍封了谥号,以贵妃礼制下葬。
温氏以此为由自冀州起兵。
五军营中容瞬旧部叛乱,与之里应外合,京华一时风声凛冽。后五军营提督庞澈并青州协领联手镇压,京华内外,人头滚滚血如江。
谈萤一个无职无衔的闲人,外头的人该死死、该活活,谈府一如既往地门可罗雀。
这一日,来了几位位高权重的旧相识。
谈萤在把人打出去跟请进来两个选择之间思忖片刻,觉得还是不好把人打出去。
都是学宫的同窗。
当年谈萤还顶着个京华第一风流才子的名头,何等的心高气盛前途无量,而今男宠都当了好几轮,欠下来京华第一风流孽债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都蹚过来了,他自认心如钢铁。到头来,居然还会觉得难堪。
——转念一想,这群人都不难堪自己有什么可难堪的,遂将人请了进来。
学宫同窗所来,为的是同一件事。
太傅之子喻书吾冒死禀奏温氏谋逆之举,反被诬告扰乱朝纲,今被拘禁。学宫众人皆为喻老太傅门生,岂能坐视不理。
“从前听说你跟他之间有些嫌隙,唉,谈公子,你的话在陛下面前总归有些分量,求你看在往日同窗的情分上,不计旧怨,帮他一把吧。”
谈萤心口一紧,声音静水无波:“喻书吾……敢参姓温的,他哪儿来的消息?”
“我揣摩着,他在冀州这些年一定花了不少心血……”
“是啊,他那人性情刚直,做官也招惹了不少人,仕途自然是不能长久,能拿出这么多证据,想必筹谋许多年了。”
“冀州温氏从来心狠手辣,绝非温良之辈。”
“只怕此时喻兄已经遭受酷刑,甚至性命难保啊!”
那张联名请愿的折子被摊在面前,谈萤提笔时手抖得厉害,索性取了自己的私印。
这一夜,京华大雪。
宁王府一切如旧。
老管家依然拿看狐狸精的眼神看谈萤,小红小绿被冷风迎面一带,哆哆嗦嗦都说不出话了。
容瞻待他是真好,把人摆上砧板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细致熨帖,他捧着谈萤冰凉的一双手贴在怀里,幽黑的眼眸映着柔和的灯华。
“你想替迟少将军谢我,温氏谋逆的罪证是你亲手交给我的,我要拿去做什么,你难道不明白?”
谈萤张口,嗓音像被粗粝的砂石磨出了血。
“……为什么是喻书吾?”
幽灯之一切都无所遁形,有一瞬间容瞻错觉自己又回到了永安二十年的拥雪亭,他以为自己应该死在那时。
容瞻笑道:“一无威逼,二无利诱,我只是把东西给他看了。他一门心思想当个血溅三尺的忠臣,名留青史,难道我要拦他?”
谈萤几乎听见血流急速涌上头顶的尖啸。
“……你倒是算计得明白!喻书吾性情果毅刚烈,你给他看那些东西不就是给他指了条死路?容瞻,我……我好歹也是太傅的学生,受过他的恩,我帮你算计死他的亲子,将来下了九泉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太傅!”
他喘得太急了,手脚僵麻不自觉地发抖,容瞻心里突地一跳,抬手拢住他的口鼻:“你先别说话!慢点喘气。跟我置气值得把命也搭上吗!”
谈萤攥着他的手腕深深掐出了血痕,眼睫已经完全被眼泪浸透,一个恐怖的、没来由的念头忽然浮出水面,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像要把这一身的血泪都流干。
那样安静的流泪的神色刀子似的将人凌迟,容瞻望着他,心里发空。
永安二十年他孑然一身踏出东宫,面对诡谲朝局纵身一跃,心中就是这样的空,能听见倥偬的风声,无穷无尽。
喻书吾知道的太多了。
温家,容瞬,皇帝,都需要他死。
容瞻也需要他死。
容瞻将谈萤强行按进怀里。谈萤太瘦了,肩骨薄薄的纸片似的贴在他身前,挣扎起来也是虚弱无力的,他在容瞻掌下不住地发抖。
越是孱弱无助,越是让人想将他生剖活剥。
残忍的快意里,容瞻温声细语道:“我知道你的心。此时行事诸多掣肘,我已经叫人盯住了燕王和温氏,你放心……我不会看着他死。”
谈萤似乎微微松动了。
他牙齿都在打颤,断断续续地问:“真的……真的吗?”
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可怜可笑。
容瞻怜爱地叹息,低头亲吻他的脸颊。
在他看不见的角度,容瞻指尖一扬。千叶会意,悄无声息退进无垠黑暗中。
殿外落了一指厚的大雪。
李福耷拉着眼皮,终于宣燕王觐见。
容瞬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冬日天寒,不可消融,于是他披着进了殿内,雪蓑慢慢化成冷水淌了半身。
“父皇,母妃去了。”
容瞬口吻十分平淡,闲话家常。
世上皇命最尊贵。
离得越近,越是与有荣焉,可是离得太近,就成了最轻贱的生死。
皇帝冷笑:“她现在死是好的,温氏谋逆,自取灭亡,只怕满门的人头都不够砍。容瞬,朕这几个儿子,原本朕是属意你的。”
“承蒙父皇错爱,不过有些话儿臣忍了很久了,索性穷途末路,一吐为快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