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瞬迎着皇帝的目光起身,掸了掸衣袍,淡淡开口:“温氏谋逆也是应该的。”
皇帝脸色微微变了,拍案厉声道:“逆子!”
“外人都以为皇子之尊何其尊贵,实则位极人臣,也不过是你座下一条狗!父皇,陛下,这日子我过够了,只怕我们兄弟几个,没有谁心里不厌烦,你就是想看我们兄弟几人撕破脸打破头,好叫你独揽大权高枕无虞……”
——啪!
皇帝勃然大怒,茶盏劈手砸在了容瞬额头。
那一声像是撕开了万世的帘幕,容瞬擦去面颊的冷酒,沾湿的眼睫愈发显得深邃漆黑。
他摸了满手的血,阴森森地一笑:“父皇,冀州温氏做事向来谨慎小心,如何会叫人抓到这么多把柄?喻书吾区区五品小官,他没那么大本事,背后是谁算计,是谁指使?你急着逼死温氏,问也不问、查都不查,也好…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,只是今日死的是我,来日安知是谁!”
“逆子!住口!”
皇帝手抖得厉害,气血逆流咳得搜心抖肺,李福脸色大变:“陛下!陛下息怒啊,何太医说您不可动怒!”
容瞬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,皇帝当了一辈子的天子,约莫忘了自己也是凡人——会老、会死,会不得善终的凡人!
“父皇!”他阴惨惨一笑:“我在底下,等着你不得好死那一天!”
一灯如豆。
喻书吾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盏灯火。
摇摇晃晃的,总不肯熄灭。总有夜蛾去扑,喻书吾挥手赶走,须臾又扑上来,叫火焰灼了翅膀,扑簌簌地掉进灯油里……能闻见一点焦糊气味。
那是“死”。死是有味道的。
喻书吾勉强算个六岁识千字九岁读诗书的聪慧人物,只是后来喻家出了个三岁识千字的喻清池,处处压他一头。那几年喻书吾偶尔也琢磨怎么才能压过她去,还没琢磨明白,京华里横空出来一个谈萤。
谈二公子一个人,把满天下想出头的才子都砸回去了。谁都恨他,谁都爱他,谁也不如他。
喻书吾把他的书稿请回来,日日夜夜拜读,真是好。天底下有他这样的才子是好事,父亲有他这样的学生也是好事。
喻书吾不像喻清池,是个尖酸刻薄的女孩子家;他觉得女人嫉妒小性都是寻常。而他自己是个翩翩君子,所以总是宽宏的、平和的,上善若水的。
——可是他心里,终究有那么一丝不平。
喻老太傅是个人精。从来京中赞其风骨,其实风骨不风骨倒是其次——能当官的,尤其能当大官的,没有哪个不是人精。
除了会念书,喻书吾哪点儿都不像喻言家人;不仅不是人精,还打小就是个硬骨头。
书院里的孩子逃课翻墙出去捡野鸭蛋,喻书吾把同窗全举报了,冠冕堂皇道:当复上古淳风,君子之德。
领头的小赵恨不得拿野鸭蛋丢他:有病!舜帝让你检举同窗的吗!
翌日小赵心里不服,架着喻书吾一起逃了课,回头被先生抓了个正着。
哪知喻书吾一人扛下了罪责,又冠冕堂皇道:此乃上古淳风,君子之德。
你问他为什么禀奏温氏谋逆之事,以卵击石,难道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?
喻书吾知道,心知肚明,一清二楚。
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因为他觉得这么做,属于“上古淳风,君子之德”。
他一辈子,活这八个字,为之而死,就算活明白了。
灯火摇晃了一下,舒舫推门而入,微微笑道:“喻先生。”
喻书吾心平气和。
“我如今已是个阶下囚了,如何当得起锦衣卫这一句先生。”
舒舫摇头:“先生大义,我心里明白。不知是我,外头多少人也都明白。”
“以卵击石,蜉蝣撼树罢了。”话这么说,喻书吾面上却浮起矜傲之色,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我做为臣子的分内之事。舒大人,陛下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?”
舒舫微微一叹,骨骼凌厉的眉目在昏光下沉入一片晦暗的影子。
“先生如此忠心,陛下自然万分感怀。为成全先生忠名,我来送您最后一程。”
喻书吾怔住了。
良久,他问:“什么意思?是陛下叫你来的吗?”
温家、燕王,想杀他是应该的。
死于谋逆罪臣之手是对君子之德的最高褒奖,喻书吾自诩盘算得清楚明白——他是个鞠躬尽瘁的忠臣,喻家出了一个当朝太傅、一个忠信死节之臣,往后人人提起喻家,都是上古淳风、刚烈厚德。
他可以冤死、枉死、死不瞑目,但他绝对不能死在皇帝手中!
“喻先生,礼部已经拟好了您的谥号,陛下亲自过目。现在,请您上路吧。”
喻书吾目眦欲裂。
错了、全都错了、一切都错了!他的忠心钢骨,他的追求抱负,他一生咬着牙不肯松口的君子之德……全都是错!
白绫缠上咽喉,喻书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:“陛下啊!!!”
舒舫面无表情,十指遽然收紧——
“——陛下啊!!!”
谈萤忽然打了个冷颤。
漆黑的海面浮现暗礁,万世风雪压肩。
——永安二十二年冬,太傅死于碧血心,尔后太傅门生袁华牵涉春闱舞弊被斩,春闱由内阁梅上霜主持。喻党自此一蹶不振,不复往日荣光。
谈萤对上容瞻的目光,克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问:“梅上霜是你的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