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了羽林军吴小将领的消息,城东门,殷照火好歹把迟聿按下了。
两人打了个昏天黑地,最后殷照火忍无可忍,拿出看家本领用毒把他放倒。
但是这位打架害人的高手,一时疏忽站在了下风口。
于是乎,迟聿倒下后不久,殷照火自己也跟着倒下了。
二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千叶蹦蹦跳跳穿过一地胳膊腿:“二位,有活人吗?”
能够体面地坐起来说话时已经是二更天了,迟聿杀红了眼还是想硬闯入城,殷照火气得官话都说不利落,哆嗦着掏袖子又想给他药倒。
容瞻就是这时到的。
“你要入宫面圣?”
“是。我要问问陛下,何以忠臣不得善终,良将唯有一死!”
“……”
“你心中还有什么可不明白,何苦再问。”
“你跟谈萤还真是天生一对,拿来糊弄人的说辞都是一样的。”
短暂的沉默中,容瞻微微地笑了。京华的大雪悄无声息飘逝,回过神来已经漫漫地下了许多年。
“如今那位做君主做的如何,少将军,你心里想必已有决断。”
“哦?换成你,又该如何?”
“强兵积甲,屠灭霜戎,光复神州,直到诸邦来朝、贡使盈门,邻邦听得煜朝铁骑之名都要四散溃逃……”
迟聿听着,眉毛拧得死紧。
容瞻瞥了他一眼。
难怪谈萤总把他当个傻子似的拴着,果真脑子不大好使。
雪还在下,永冬不春的年景。
容瞻忽然放缓了声音:“永安二十年,我第一次离京,奔赴永州治水。”
百十年罕遇的冬汛,河沿屋舍冲垮,多少永州居民尸骨无存,盛世乱世的兴亡成败跟死人再无干系。
一抔黄土,一双挽联,就是凡人一百年。
“……前朝治水的文书烧得真干净,地方县志里的记载都被搜出来烧了,永州知府无法,胡子花白的老知府,跪在长街上对百姓磕头。没有用,每天都在死人。”
“村庄几十户人家没有一户能凑齐。有个小孩子父母亲眷无一在世,抓着我的袍袖哭着要我把家还给他,后来我把他带回了京华。可天底下还有多少跟他一样的孩子,世人还有多少苦不堪言水深火热的日子要熬?一百年,一千年,还是永生永世,迟少将军,你心里有数吗?”
迟聿的眼神微微动了,神情缓和下来。
容瞻道:“攘外必先安内,何况我本不想做什么名垂千古的伟业。天底下少死几个人我就安心了。”
迟聿道:“我不信。”
容瞻冷笑:“这话换成谈萤跟你说,你自然就信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迟聿低头琢磨了会儿,没反驳。
“父皇的命令,迟家三服之内血亲流放寒州,与天狼骨笏有牵扯的格杀勿论,你母族那边的人我已经保下——”
迟聿嗤笑一声:“宁王殿下,手上捏着我同族血亲的命,藏着他们的下落,总算要跟我谈条件了?先前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?”
“……暂时安置在寒州。”容瞻心平气和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说过,天底下少死几个人我就安心了。”
迟聿对上他的目光,忽然打了个冷颤。旧年景里多少春花秋月都斑驳,唯独喻老太傅对先太子的一句话,迟聿隐隐地记到今日。
其心如渊,用晦而明。
——可以为君主,不可以为臣子。
“温眠之死有异,有人从我军中放冷箭,”迟聿态度缓和下来,总算肯合作,“燕王爱重亲妹,陛下只怕也不舍得这个女儿,若不是你,就只有惠王了。”
“我在北疆的时候,惠王妃曾出面与我相谈;惠王的人劫过我的私信,以此要挟。他的人要是能混进军中放冷箭,自然也能想法子把天狼骨笏捅出来。”
话说到此,容瞻已然明了。
“少将军,借一步说话。”
那一夜宁王与少将军之间究竟谈了什么,世上并无第三人知晓。
尔后少将军的行踪彻底成了谜,皇帝派人埋伏在迟府灵堂之外,白幡飘浮如鬼魅游荡,穿梭于京华冬日的凛风。
自始至终,迟聿没有露面。
殷照火,一如既往是个吊死鬼般的人物,从房梁上低垂下来,慢条斯理解开手上的绷带,血肉翻卷的伤口在谈萤面前晃悠:“看,你姘头砍的。”
谈萤眼皮子都没抬:“血别滴我书上。容瞬砍你干什么?”
殷照火:“……”
殷照火:“阁下的姘头是否有些多了?”
谈萤,因为对自己的名声颇有自知之明,竟也无法对这话做出多么激烈的反驳。